思道学刊 第六辑 二零二二年 秋
Si Dao Journal No.6 Autumn 2022
内容摘要:“科学与宗教根本对立”是近代以来人类社会最大的认知陷阱。这一认知陷阱是由于人们错误地看待科学与宗教在思想观念和行为方式上的差异而形成的。这一认知陷阱有巨大的危害:第一,影响人们对科学与宗教及其关系问题的客观认识和把握;第二,导致对科学与宗教及其关系认知的片面化和极端化;第三,导致唯科学主义盛行及对宗教文化的根本否定。走出这一认知陷阱的正确路径是回归社会行业职业专业分工合作互补的本性:首先,社会各行各业承担完成相应社会功能都需要独特的思想文化逻辑与组织行动逻辑;其次,科学与宗教都有各自的社会功能,并用各自特殊的思想方法与组织活动去承担完成相应的社会功能;再次,科学与宗教的关系在根本上是社会行业、职业、专业的分工、协作、互补的关系,不存在根本的矛盾和冲突。
人类社会自产生形成以来,宗教文化就伴随而生直到今天,并发挥着一系列重要的社会功能,为人类社会的发展和进步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然而近现代以来,随着科学技术的兴起和突飞猛进的发展,以及科学技术在社会中的作用越来越大、地位越来越高,科学与宗教的关系也受到人们越来越多的关注。一些人根据其对科学与宗教简单表面的认知,得出“科学宗教根本对立”的认知判断。“科学宗教根本对立”认知判断提出以后,得到不少人的认同,甚至在一些地方成为不少社会精英的主流认知。然而,考察近现代社会及其文化发展的历程,并进一步深入考察科学与宗教的本性及其在社会中的功能作用,我们不得不说“科学宗教根本对立”的认知判断不但是一种错误的认知,而且还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一旦掉入这个陷阱,就很难走出。对一个人和一个社会来说,掉入这个陷阱不仅会导致一系列对人生社会问题的错误认知,还会对一个人的生活和一个社会的发展带来一系列消极的影响。今天,考察人们为什么会形成这个认知陷阱,这个认知陷阱会给个人和社会带来哪些危害,又如何才能走出这个认知陷阱?无论对个人还是社会来说,都是值得关注的问题。
一、 “科学宗教根本对立”认知陷阱的形成及固化
人类社会在进入近现代之前,是不存在科学与宗教对立之说的,因为那时还没有产生真正的科学。其实,人类社会从其起源开始直到近代的发展演变,宗教都是其社会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不管是原始宗教的图腾信仰、鬼神信仰,还是佛教、道教、犹太教、基督宗教、伊斯兰教等宗教文化,它们都深刻地影响着人类社会的民众观念和社会价值,为社会的秩序稳定及社会文化发展做出了重要的贡献。在大多数的国家和社会中,宗教文化始终是社会思想文化领域具有基础、核心和主流地位的文化存在。随着近代科学(包括技术)的产生发展,科学与宗教在思想观念和行事方法上表现出了巨大差异,这些差异使人从直觉上形成科学与宗教存在根本对立的判断,从而产生科学与宗教对立的观念。
随着近代以来科学影响力的提高,宗教在社会文化中的传统主导地位受到挑战,宗教界为维持这种传统主导地位也自然会做出回应还击,这又加剧了科学宗教对立的社会认知。同时,科学也因为其现实运用价值而受到民众越来越多的追捧和欢迎,一些地方的科学家和社会文化人士也越来越公开地批评宗教,导致了科学文化界与宗教文化界的关系紧张。而科学与宗教价值追求的不同,也日益拉开了科学家与宗教家的距离,甚至导致科学界与宗教界的相互排斥。在这种情况下,科学家们与宗教家们产生分歧和对立就难以避免,科学与宗教根本对立的认知陷阱也就在包括科学家、宗教家和社会哲学文化界人士中形成。
与此同时,科学文化与宗教思想文化在近代史上所产生的各种冲突性事件也在社会上得到不断的渲染,如哥白尼直到死亡之前才敢发表他的《天体运行论》,布鲁诺因为宣传科学被烧死,伽利略因为研究科学受到迫害等,在社会现实层面强化了科学追求与宗教信仰的冲突。这方面的情况还有:社会中一些相信宗教信仰和传统巫术的病人未能得到救治,而相信医学科学的病人则得到救治,在此所呈现的巨大反差;一些笃信宗教的民族国家如中东穆斯林国家、印度、中国等发展都不好,而相信科学的国家如欧洲美洲的大多数国家都发展比较好的鲜明对比。这一系列的冲突和差异及所导致的先进与落后的效果,都很容易被归结为科学与宗教的矛盾和冲突,从而导致“科学宗教根本对立”的认知陷阱在人们的头脑中进一步固化。
事实上,科学与宗教在社会功能作用上存在明显的差异和不同,科学偏重解决人们现实生活中的实际问题,而宗教则偏重解决人生社会价值观和文化精神生活调养适应问题;前者是看得见、摸得着、容易感觉到的东西,而后者则是看不见、摸不着、不易感觉到的东西。对广大民众来说,人们更倾向于科学,因为它更能带来现实利益;在二者不能兼得的情况下,人们更容易疏远虚玄的宗教,因为它不能带来明确的现实利益。而在近现代社会进化论、进步论大行其道的背景下,宗教与科学的差异和不同,更容易被强化为对立冲突关系。一些人和一些社会组织也把唯物论与唯心论、开明进步与愚昧落后的争论上升到政治和意识形态的高度来肯定科学、否定宗教,使“科学宗教根本对立”认知陷阱不断加强和扩大,以致成为一些社会政治正确的固化认知。
“科学宗教根本对立”认知陷阱产生形成的根本原因,主要还是片面地将科学与宗教在观点方法上的差异和不同,当作了根本作用的矛盾和对抗;没有看到科学与宗教在人生社会问题解决的功能作用上的统一性。而科学的直观性、现实性、实证性、实用性,使人们更容易认定它的确定性、正确性和有价性;相反,宗教的抽象性、超越性、非实证性、非实用性,使人更容易看到它的不确定性、难判断性和无实用价值性,更容易让人对它做出错误的判断,特别是宗教的超验性与人生价值问题解决的非直观性,让社会上的很大一部分人都难以理解。上述两个极端的判断,自然容易让人掉进“科学宗教根本对立”认知陷阱。一个人一旦掉进“科学宗教根本对立”的认知陷阱,就难以走出。这是因为随着科学自身的特性及其社会影响的不断扩大,很容易强化人们头脑中科学的正确性和绝对性认知;而宗教的抽象性、超越性、非实证性、超验性则反而会强化人们对宗教的虚幻性、错谬性、无用性的认知。这两个方面的认知强化,只会更进一步加强和加深“科学宗教根本对立”的认知陷阱。而人们之所以难以走出“科学宗教根本对立”的认知陷阱,是因为普通人的思维多半停留在现实生活的层面,很难对宗教的超越性价值和“无用之用是为大用”的特性做出深刻的把握,特别是对宗教在个人人生价值观和社会共同价值观确立的重要性上难有全面深刻的把握。故而一旦落入“科学宗教根本对立”的认知陷阱,就很难从中走出,甚至会越陷越深;除非在思想意识和生活价值上有了深刻的认知、体悟和改变,并走出功利思维的认知局限。
二、 “科学宗教根本对立”认知陷阱的危害
从人类社会近现代以来的发展历程看,“科学宗教根本对立”的认知可以说是近现代最大的思想文化认知陷阱,没有比它更大的思想文化认知误区了。从社会治理的角度来看,“科学宗教根本对立”这一立论存在严重的认知偏差,尤其是对社会成员正确的人生价值观的形成、对社会共同价值观的确立、对社会稳定秩序及各行各业的健康发展等都会产生严重的负面影响,不利于社会健康和谐地发展。
第一,“科学宗教根本对立”会严重影响人们对科学与宗教及其关系问题客观真实的认识和把握。一个人一旦掉入“科学宗教根本对立”的认知陷阱,就会失去客观理性面对科学与宗教及其关系问题的能力,就必然先入为主地去认识各种科学与宗教问题及其关系问题,科学的真实、实用、正确与宗教的虚幻、无用、错误就成为其自始至终的结论。很显然,要让一个具有“科学宗教根本对立”认知的人,去客观理性地考察研究科学与宗教及其关系问题,并获得客观正确的认识是不可能的。
第二,“科学宗教根本对立”会导致对科学与宗教及其关系认知的片面化和极端化。一个人一旦掉入“科学宗教根本对立”的认知陷阱,更容易看到科学与宗教对立、冲突、差异的一面,而忽视二者统一、共生、和谐的一面;更会将科学与宗教看成是非此即彼的取代关系,而忽视二者都是人类社会的基本方面,是解决人生社会问题的两个重要行业、职业、专业领域,二者对人类社会的存在与发展都是不可或缺的。
第三,“科学宗教根本对立”会导致唯科学主义盛行及对宗教文化的根本否定。近代以来,正是受“科学宗教根本对立”观念的影响,导致了世界各地对宗教的根本否定和对科学的全盘肯定。一方面,世界各地出现大量对宗教文化的批判、抵制甚至破坏和摧毁,导致宗教的一系列正常社会功能难以发挥;另一方面,唯科学主义甚嚣尘上,人们相信只有科学才是真理,才是解决各种社会问题的“灵丹妙药”,并热衷于用科学去解决一切人生社会问题,由此也带来了一系列社会问题。事实上在近代,正是那些坚持“科学宗教根本对立”的人,走向了对科学的全盘肯定,而对宗教(包括玄学、哲学)则全盘否定,从而导致唯科学主义的盛行,将科学技术神圣化、绝对化,导致科技崇拜、科技迷信,看不到科学技术本身的工具特性及所存在的局限性和负面作用,进而引起一系列的社会悲剧,影响社会正常健康和谐地发展。
第四,“科学宗教根本对立”最先源自欧洲,然后传到美洲,再传播到亚洲及全世界,可以说对人类社会产生了一系列严重的危害。不过西方国家因为近代以来社会分化发展比较彻底,各行各业界限分明,很大程度上减弱了这种危害的影响力,而中国社会各行各业分化程度相对较低,这种危害就因波及面广而显得尤为惨烈。“科学宗教根本对立”的认知自清末传入中国,洋务运动中的一些核心人物如张之洞等就受到影响。洋务派认为,西方列强之所以强盛完全是依靠科学的结果,中国之所以被西方列强打败就是因为西方列强有科学的坚船利炮,中国要强盛也只有靠科学才能实现;因此必须消除阻碍科学发展的道教、佛教等宗教迷信。在这种思想驱使下,化害为利、兴利除弊、废物利用的“教产兴学”在全国兴起,许多道观寺院被改造成新式学堂来教授人们科学技术,洋务派认为这样就可以推动中国社会的进步和强盛。从那个时候开始,后来的五四运动提倡“德先生、赛先生”(民主、科学),再到后来的科学与玄学的论战,到共和国时期对宗教唯心主义与颠倒世界观的批判,及偏颇的“宗教鸦片论”的解读,特别是文革时期的“破四旧、立四新”运动,都展现出对科学的绝对肯定赞美和对宗教的绝对否定鞭挞。其间对宗教迷信的过度批判和否定,导致中国社会的宗教文化受到极大的冲击、破坏、甚至摧毁,直到改革开放以后随着拨乱反正的深入,特别是宗教政策的落实,才使得宗教文化有了较大的恢复和发展,并融入到正常的社会生活之中。在中国社会从近代到现代的科学与宗教的认知博弈过程中,许多人都期待随着非科学的宗教的衰落,科学事业会得到快速的发展提升,赶上世界的科技发展大潮,但实际上中国的科学事业的发展并未达到人们预期中的水平。这样的结果确实让人唏嘘感叹,也提醒国人在这个问题上还需要深刻反思。
三、 走出“科学宗教根本对立”认知陷阱的路径思考
如何才能走出“科学宗教根本对立”的认知陷阱?笔者认为,走出这一认知陷阱的正确路径是回归社会行业、职业、专业分工合作互补的本性。不管是科学、宗教,还是社会其它各行各业,都是人类在社会发展中为寻求解决人生社会问题之道而不断进行探索创造的结果。能够在人类社会长期的历史发展中保留下来并发展壮大的那些事物、那些行业、职业、专业,在解决人生社会问题上都具有其独特的价值,不能因为对其缺乏客观认识而加以简单的否定,更不能人为地对其进行破坏和摧毁。
首先,社会各行各业都有其独特的社会功能,而承担完成相应社会功能都需要独特的思想文化逻辑与组织行动逻辑。事实上,相对成熟的社会分工,特别是在近现代社会发展过程中出现的各行各业,都形成并确立了自己特殊的思想文化逻辑和组织行动逻辑;它们也是根据这种特殊的行业职业专业逻辑去解决各种不同的人生社会问题,承担各种特殊的社会功能。可见,基于不同思想文化逻辑和组织行动逻辑完成相应社会功能的各行各业,它们之间只能是分工合作关系,不能是统一服从和互相取代的关系。很显然,科学与宗教之间也是社会行业职业专业的分工合作关系,而非服从或从属关系,既不能由宗教去统一、取代科学,反之,也不能由科学去统一、取代宗教。
其次,科学与宗教都有各自的社会功能,并通过各自特殊的思想方法与组织行为去承担完成相应的社会功能,解决特殊的人生社会问题。根据笔者的考察,科学的社会功能包括客观事物认知功能、技术创造功能、方法论功能、经济功能、教育功能等;宗教的社会功能更多,包括思想价值功能、秩序稳定功能、精神充实功能、道德教化功能、人格养成功能、文化传承功能、社交聚会功能、社会教育功能、生死安顿功能、养生保健功能、慈善公益功能、环境保护功能等。很显然,既然科学与宗教的社会功能有所不同,达成其社会功能的思想理路和方法途径必然也有所不同。科学与宗教都是人类文明的宝贵财富,其社会功能都应从总体上得以肯定,不能简单地以对二者的好恶和偏见来臧否科学与宗教。当然在总体肯定的基础上,也需要看到其各自本身存在的局限性和不足,并注意在发挥其正面积极作用的同时对其相反的一面尽量加以避免和克服。
再次,科学与宗教的关系在根本上是社会行业、职业、专业的分工、协作、互补的关系,不存在根本的矛盾和冲突。社会中的科学与宗教在根本上是行业、职业、专业分工的结果,虽然其所属领域不同,活动逻辑与活动方式各异,但两者之间并不存在根本的矛盾和冲突,更多的时候恰恰是相反相成、相辅相成的关系,可以共同为人类社会各种问题的解决做出独特的贡献,合作协作去解决人生社会的各种问题,使每个社会成员的人生都可以过得更加圆满、更加幸福,使整个社区、整个社会乃至整个世界发展得更加健康、更加和谐、更加美好。很显然,没有科学,人和社会的许多生活工作、事业发展的现实问题得不到内在机理的科学说明和技术方法的现实解决;而没有宗教,则人生社会的人生观确立和价值观建设及一系列相关问题无法得到正确的解决。科学与宗教就像社会的其他行业一样,都是当代社会多样性的完整统一体中的重要组成部分,都是现代社会各种人生社会问题解决所不可或缺的。试图人为地创造或取消一种行业、职业、专业都是徒劳的和不切实际的,因为任何违背社会发展基本规律之举最终都只能以失败告终。只要人类社会存在,科学与宗教就不会消失,人类也不会让其消失,只会让其发挥更大作用,以此让人类社会发展得更美好,民众生活得更加健康快乐和幸福。
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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