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朱成全（1963—— ），男，江苏扬州人，博士生导师，哲学博士，经济学博士后，现主要从事科学哲学与文化研究。
科学尤其是自然科学主要偏重于求真，以及工具理性（或功利）。而人文主要偏重于求善、求美，即“人生活得更有价值和意义”，或“人的终极关怀”，这通常被人们称为价值理性（或超功利）。
比如，文学就不是科学。“有的人死了，但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但已经死了”、“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飞流直下三千尺”，以及“朦胧诗”等都不是科学的语言。
艺术也不是科学。如，音乐中歌词关于爱的内容：“爱你没商量”、“糊涂的爱”、“跟着感觉走”就不是科学的语言。还有歌词的大量重复，如“酒干倘卖无”、歌的“大喊大叫、怪声”的声调等等，都不符合科学。在学界，历史学、宗教、哲学都被认为不是科学。
通常人们认为“科学致富”、“科学种田”，这就是说，科学能够给人们带来功利。但是，人们却很少说，“要想富，必须先学哲学、文学等”，这就是说，人文往往不能给人们带来功利，而带有超功利性。所以，在学界，科学常被人们称为工具理性，人文常被人们称为价值理性。
正因为科学与人文之间的区别，所以，通常不能从科学（其所回答的是“是什么”问题）推导出人文（其所回答的是“应该怎么样”）。这里，简单介绍一下“休谟铡刀”和康德的“三大批判”。休谟认为，从“是什么”推不出“应该怎么样”。这在经济学中表现为：从“经济学是什么”推不出“经济学应该怎么样”，即：从实证经济学推不出规范经济学，这通常被称为“休谟铡刀”。康德认为人类有三大基本问题：“我能知道什么”、“我应该做什么”、“我可以希望什么”。对这些问题的不同回答，分别形成了康德的“三大批判”，即：《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判断力批判》。实际上，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主要是从科学角度进行论述的。《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判断力批判》是从人文角度进行论述的。
科学主义的失败、人文主义的失败都表明了：科学与人文虽然有区别，但必须结合起来。简单地说，科学主义就是以科学尤其是自然科学为标准文化模式，来改造人文尤其是哲学，最终使人文也能够变成科学，或者通俗地说，人文应当向科学看齐，努力变为科学。而人文主义则以人文为标准文化模式，认为科学太功利了，对提高人的精神境界没有帮助；同时人文主义认为，科学所追求的“价值中立”是不可能达到的。特别是，有的人文主义者想把科学人文化，将人文变为科学。但是，科学哲学的文化转向表明了科学主义的失败。后现代主义也表明了：人文主义虽然有合理之处，但毕竟是有问题的。所以，科学与人文是平等的关系，但又是相互联系的。
其实，科学与人文都是对人生的最高境界“真善美”的追求，只不过科学偏重的是“真”，人文偏重的是“善”和“美”。科学与人文是“一块硬币的两面”。
科学与人文的关系是：科学是基础，人文是核心。在当今时代，科学应当是人文的基础。但是，科学如果缺乏人文的“规范”或“指导”，就会给人类带来灾难，比如说，罪犯通过计算机犯罪就是如此，这不能说罪犯没有科学意识，但他肯定缺乏合理的人文的“规范”。人们也正是通过科学来实现人文追求的。
特别是，人们应当在科学给人类带来功利的基础上来实现人文的追求。可是，当今拜金主义、拜物教的兴起，为了钱而不择手段如骗人、坑人、偷钱、甚至杀人，结果导致了人性的丧失。一些人有了很多钱之后，把钱用于盖房子、娶媳妇，却很少用于旅游、打球、跳舞、学文学和哲学等，结果，成为单向度的人，而没有达到自由全面发展。所以，在当今，人文的一个作用就在于引导人们怎么样正确地对待“钱”，应当在“钱”的基础上实现人的精神价值，而不应当使人变为“钱”的奴隶。
作为人文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宗教，在其作为一种历史性的、世界性的文化现象中，无不折射着人类为寻求精神支柱而进行的反复、曲折的探索，其中不乏有一些合理性因素。
第一，宗教蕴涵理性因素。
道教根据“道法自然”的教义，认为人的长生不死就是体察“天道”，按自然规律生活，因此，曾经在炼丹、药物、医学等方面作过长期探索，在客观上对中国古代科学技术的发展作出了杰出的贡献。所以，道教含有一定程度的理性思想。佛教蕴涵了哲学、文学、艺术、医药等思想，尤其在佛性问题上，南朝晋宋时僧人竺道生（？——434）提出：“一切众生，悉有佛性”，皆能成佛，甚至“一阐提人”也不例外，所以，佛教蕴涵一定程度的理性思想。伊斯兰教所信仰的唯一神——安拉造化了人类并赐予其理性，使其优于其他造化，去耕耘天地、充实人生、完成主命。伊斯兰教要求穆斯林“一视同仁”地信仰其先知。所以，伊斯兰教含有一定程度的理性思想。基督教非常重视理性。基督教的原罪说实际上指出，人的理性、自我意识、对权威的反叛不仅是人类“堕落”的开始，而且是人类社会进步的动力。中世纪的天主教认为理性是上帝和人的最高本原，上帝本身就是一种理性精神的体现，上帝依靠“道”——逻各斯（Logos）而创造了世界，并以之来维持这个世界，因此，基督教应是一个囊括万事万物的哲学体系，是关于万物存在的真理，也无论什么地方出现真理，它是必属于基督教的。发端于新教中的加尔文宗的英国清教认为人可以做好事来免除来世的痛苦，而研究自然界就是一种好事，因此，英国清教提倡研究自然科学，“研究上帝创造一切的性质、进程和运用”是“上帝赋予所有人的责任”。
值得一提的是，现代一些西方科学家认为现代物理学的概念和古代东方宗教所表现出来的思想具有惊人的平行之处，并力图探索现代物理学的概念和东方宗教中的基本思想之间的某种联系。当然，这种观点值得进一步探讨。
第二，宗教信仰蕴涵爱国、和平、心理调节思想。
道教的根本信仰是“道”，“道”既是天地万物的根源，也是万物演化的规律，有“道”的社会才是理想的社会，即极大公平、人人安其居、乐其俗、美其服、乐享太平、竟其天年的和平王国。与此相一致，道教反对强凌弱众暴寡，反对人剥削人，尤其反对战争，认为兵是不祥之器，有道的人是“不以兵强天下”的，认为“大兵之后必有凶年”，为不义而爆发的战争的结果是百姓遭灾。当然，道教也主张当受到不义战争的侵略之时，应该“不得巳而用兵”，只有用正义战争才能消灭不义战争。道教也认为理想的人是有“道”的人，即与“德”相结合的人，由此道教徒相信立善功、修道德，就可以使人返本还原，与“道”合一，而永远摆脱尘世利欲的烦扰，达到长生久视的境界，成为神仙。所以，道教蕴涵爱国、和平、心理调节思想。佛教的重要的问题就是如何才能成佛的问题。由于众生与佛在本体上没有任何差别，都圆满具有不生不灭的佛性，因而，众生只要按照佛陀的教导就能成佛，或者说通过小乘（指只求自身解脱的修养）和大乘（指以救世利他为宗旨的修养），才能自利利他，圆满成就。近代高僧太虚大师曾作了一首诗，诗言：“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现实”。佛教“报四重恩”中的第一条就是报国土恩，祈愿自己的国家太平、人民幸福。所以，佛教蕴涵爱国、和平、心理调节的思想。伊斯兰教的基本信仰就是只拜唯一的神——安拉，安拉派遣先知来引导人们弃恶从善、遵循正道、信仰一神安拉。先知曾用“离群之羊，最易被狼吃掉”的比喻教导穆斯林，重视集体，不要离开集体，并将此集体主义观念扩大为祖国，说“爱国是信仰的一部分”。《古兰经》把穆斯林又称为兄弟，穆斯林彼此见面时要互道“色俩目”，以示问候平安，意思是愿安拉赐福平安。伊斯兰教要求人们信仰并服从安拉，从心灵深处感觉到安拉的存在和伟大，且要求人们在行为上要表现出服从安拉的意志，力行一定的宗教功修，把信仰行为和行为的实践结合起来以达到增强信仰、巩固信仰的目的。伊斯兰教所重视的功修实践就是“五功”，即念功、拜功、斋功、课功和朝功，有的人认为它从身、心、性、命、财来“尽其礼以达乎天”，即“身有礼功，心有念功，性有斋功，命有朝功，财有课功”。“五功”含有心理调节的思想。所以，伊斯兰教蕴涵爱国、和平、心理调节的思想。基督教的基本教义是相信有一位上帝，相信上帝眷爱世人、世人通过信仰耶酥基督而皈依上帝的大爱，由此其主要教规不外一个“爱”字，就是上爱天主下爱众人，其中不免有要求热爱祖国与和平，与此同时，基督教相信世人都有罪过，远离、违背了上帝，上帝乃差耶酥降世作人类的救世主，世界只有通过信仰耶酥基督才能悔改、重生和得到救赎，即从罪恶、痛苦和死亡中得到解脱，进入到与上帝和谐相处的永生境界，其中不免有心理调节思想。
第三，宗教重视道德修养的思想。
这最明显地表现在宗教戒律上。道教基本的是“三皈五戒”，三皈者，就是皈依道、皈依经、皈依师，五戒者，就是一戒违真、二戒杀生、三戒偷盗、四戒邪淫、五戒妄语。佛教的戒律有三个方面：（1）摄律仪戒，一切诸恶悉皆断舍，通常有五戒，指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八戒，指上述的五戒外，还有不用香水等装饰品和不观听歌舞伎乐、不睡高大床褥、不非时食即过时不食；十戒，上述八戒（其中第六戒在这里分为两条），另加不蓄金银财宝；六法，指不淫欲、不偷盗、不杀生、不妄语、不饮酒；具足戒，比丘俗称和尚，其具足戒有250条，比丘尼俗称尼姑，其具足戒有340条。（2）摄善法戒，一切诸善皆修行，通常有十善戒，具体地说，有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绮语、不恶口、不两舌、不贪欲、不嗔恚、不邪见。（3）摄众生戒，又名饶益有情戒，普渡众生，遍施利益。此戒以大悲心为其根本，此大悲心又称菩提心。此大悲心在则大乘菩萨戒在，此大悲心失则大乘菩萨戒失。伊斯兰教有“三命令”，指命人公正、行善、周济亲属；“三禁止”，指禁止淫乱、作恶和暴虐；“六应当”，指应当只拜安拉、应当孝顺父母、应当必恭必敬地服侍父母、应当周济近亲及贫困者和潦倒者、应当实践诺言、应当给足斗称分量；“八不要”，指不要挥霍浪费、不要悭吝不舍、不要因怕穷而杀害子女、不要私通、不要杀害无辜、不要侵犯孤儿的财产、不要追随自己毫无所知的言行、不要狂妄自大。天主教的主要教规为“天主十诫”，即（1）钦崇于天主一万有之上，（2）毋呼天主圣名以发虚誓，（3）守瞻礼主日，（4）孝敬父母，（5）毋杀人，（6）毋行邪淫，（7）毋偷盗，（8）毋妄证，（9）毋愿他人妻，（10）毋贪他人财物。
值得指出的是，在道德和物质利益关系上虽然大多数宗教偏重道德而忽视对物质利益的追求，如道教认为“祸莫大于贪”、要“言无华绮”，佛教戒律有“不用香水、脂粉”、“不睡高大床褥”等，英国清教神学家、清教伦理权威R•巴克斯特（1615—1691）在其《基督教指南》著作中指出：在讨论财富问题时特别强调的是《新约》里的伊便尼派的观点，按此观点，财富乃是尘世间的一种最大的危险、一种永恒的诱惑，占有财富必然导致懈怠，享用财富势必造成游手好闲、陷于肉体享乐，尤其财富最终会使人们放弃正义的人生追求。这说明了新教具有禁欲主义的思想，但是，也有少量宗教将对道德和物质利益的追求结合起来，如伊斯兰教主张把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个人道德修养和处理好人际关系结合起来，允许人类满足自身的各种正当欲望。伊斯兰教既反对禁欲，也反对纵欲，提倡“适度”以求两者之间的平衡。伊斯兰教并不把人类合法合理的物质享受和正当的两性生活，看作是罪恶的根源。
第四，宗教重视宗教功修的实践。
由前可知：道教、佛教、伊斯兰教都强调宗教功修的实践。道教认为道教徒应该立善功、修道德，才能成为神仙。佛教认为众生只有通过小乘和大乘，才能自利利他、圆满成就而成佛。伊斯兰教认为人们只有通过“五功”，才能从心灵深处感觉到安拉的存在和伟大，才能在行为上服从安拉的意志、完成主命。同样，基督教认为教徒早晨起身后及晚上睡觉前有“灵修”，读《圣经》、祈祷，有的还唱赞美诗。灵修的目的是为专心默想基督教教义，求神一天保佑引导，有时也检查自己的言行，忏悔过错。此外，每日三餐吃饭前要做简短的“谢饭祷告”。前面提到的R•巴克斯特在对基督教“救赎”传统观点深刻理解的基础上认为信奉上帝的人们必须尽心尽力地投入艰辛的职业劳动，也只有通过辛勤劳动而非悠闲享乐，才能为上帝增添荣耀，最终才能获得“救赎”。
必须指出的是，宗教重视功修实践的思想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宗教的变化乃至发展，这不仅表现在同一宗教内部学派多样性和适者生存发展上，而且表现在宗教由“自发的宗教”发展到“人为的宗教”、由“多神教”发展到“一神教”由、“民族宗教”发展到“世界宗教”。例如，伊斯兰教中的逊尼派基于对宗教功修等的不同意见而形成了哈乃斐派、沙斐仪、罕百里和马立克四个学派。穆罕默德通过其“功修的实践”创立了伊斯兰教，使当时的阿拉伯半岛的宗教变为“人为的宗教”、“一神教”。后来在功修实践等基础上伊斯兰教又成为民族宗教乃至世界宗教。上面所说的哈乃斐派主张执法者可以从实际出发，在无先例可援的情况下，根据“择善”原则，使该学派已从宗教传统和地方惯例转向专业法律思想。
第五，宗教有一种“粘合”机制及其特殊的社会功能。
宗教在上层建筑里把观念的东西和体制的东西奇特地粘合在一起，这就是说，它既可作为思想理论去影响群众，又可作为组织制度去管辖群众。宗教虽然是一种玄而又玄的哲学观点，但有其俗而又俗的包装形式。那些流传千年的直观生动、深入浅出的宗教故事既是诱人信教的启蒙教材，也是笃信宗教者冥思苦想的基本素材，不同文化层次、不同信仰程度的人都能从中得其所需。宗教虽具有一种追求来世幸福、鄙夷尘世卑污的超凡脱俗的外表，即总是笼罩着令信徒神往的圣光，但在其活动、组织、制度等中也并不缺乏对信徒现实苦难的关照和慰藉，且使信徒能够发泄愤懑、鸣诉不平。
当然，宗教还蕴涵着其他的合理性思想，如法的思想。在欧洲中世纪，教会以基督教神学为思想基础，吸引了若干罗马法原则而创立了系统的教会法，罗马天主教廷于16世纪制定的《教会法大全》不仅规定了教会本身的组织、制度和教徒的戒律，而且对世俗的政权关系、土地、婚姻、财产继承、犯罪以及诉讼等方面都有规定。伊斯兰教法是关于穆斯林宗教、家庭和个人生活等方面的行为法规，它的内容主要包括宗教义务和社会法规，而社会法规又可分为民法和刑法。当今世界上还有极少数政教合一的国家。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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