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道学刊 第十二辑 二0二五年 秋
Si Dao Journal No.12 Autumn 2025
内容摘要:天主教信仰中有悠久的理性主义传统。从犹思定的艰难起步,到奥思定的蹒跚迈步,再到安瑟伦的自由漫步,之后达到托马斯的闲庭信步时,理性在经院哲学中逐步放射出它本有的光芒,并达至巅峰。有了中世纪的理性光芒,才有了其后的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工业革命,乃至今日的信息革命和AI技术。显然,理性之灯恰恰是在神学家的探求中不断地被擦拭,致使其放射出辉煌的光芒。确而言之,与信仰对立的不是理性,而是畏惧。反之亦然,与理性对立的不是信仰,而是傲慢。故此,剔除畏惧,远离傲慢,才可以让人得以安心而处,享受真正的生活。
一、Logos的彰显:从古典时代到中世纪
中世纪是人类理性之光的灯塔!这灯塔的光芒由圣托马斯·阿奎纳所代表的经院哲学/士林哲学之理性思考折射出来,令人类的精神认知由蒙昧的迷信走向理性的虔诚,令人类心灵之眼目从遥远的此岸世界就可看到近在咫尺的彼岸神圣之光。经院哲学的哲学家或神学家们,用理性引领人类走出了远古、中古、近古时代人类理性的蒙昧。这种蒙昧确如亚里士多德所说:“也许现在的迷难,其咎不在事例而正在我们自己。好象蝙蝠的眼睛为日光所闪耀,我们灵性中的理智对于事物也是如此炫惑。”[1][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吴寿彭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5年),第32页。 这炫惑也正是其蒙昧,词二意一。故此,经院哲学,与其说是一种哲学或神学,毋宁说是一种学习或研究的方法。这种方法就是由更多关注fides qua(信之此)的历史蒙昧或如亚里士多德所说炫惑,通过严格的概念分析与定义,利用缜密的逻辑理性之推理,把人类理性的认知推向一个新的史无前例的高度。
在西方哲学发展中,无论是泰勒斯的“水”、阿那克西米尼的“气”、毕达哥拉斯的“数”、赫拉克利特的“火”,亦或是苏格拉底的“灵机”[2]北京大学哲学系,《西方哲学原著选读》上卷,北京:商务印书馆,1987年,第70页。 、柏拉图的“理念”[3](古希腊)柏拉图:《理想国》,郭斌和张竹明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5页;(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吴寿彭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5年),第16页。 或亚里士多德的“四因”[4](古希腊)亚里士多德 :《形而上学》,第31页。 ,他们都是对fides qua的研究居多,且处于蒙昧或炫惑状态,[5](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第378页。 而对fides quae(信之彼)的研究从未切实进入其中,依然处于蒙蔽状态。[6](古希腊)柏拉图:《理想国》,第44页,第54页。 对fides quae的真正研究要等到圣安瑟伦的纯粹本体论论证的出现。[7]同上,第170页。显而易见,柏拉图并未进入到纯粹本体论之中。 之所以如此,究其根本应该是在那个时代,Logos(道)并未卓然彰显出来。在Logos成为人而卓然彰显之后,面对着拥有全然真正人性的Logos,人类不得不对fides quae的Logos进行认知与思考。在犹思定(查士丁)、奥利振(奥利金或俄利根)、卡帕多西亚三教父等教父哲学家或神学家们逐渐厘清了Logos的真实认知性之后,圣奥思定(圣奥古斯丁)把fides qua(信之此)指向了fides quae(信之彼)的Logos(言、道或理性)。可以说,这是中世纪经院哲学引领人类之理性蹒跚迈步的开始。之后,有了圣安瑟伦更深入的对理性的探求。crede,ut intelligas(你信,就理解了)与credo ut intelligam(我信,以求理解)之间的巨大区别,恰如人蹒跚迈步与漫步前行之区别。就此而论,早期经院哲学家或神学家们在Logos的光辉照耀引领下,开始由fides qua更多关注于fides quae及其两者之关系。毫无疑问,真正给予人理性的是fides quae的Logos。对fides quae的认识、理解及阐释随即成为中世纪经院哲学的主要目标。
二、圣犹思定:信仰对理性的初步回应
早期天主教哲学以圣奥思定为代表,开始了对人类理性的思考之旅。为此奠定基础的先圣前贤,是以犹思定为代表那些早期的教父们。彼时的基督徒们,因为他们对降生成人的Logos的信仰,被上至朝廷皇帝、中至哲学家贤者、下至普通百姓等心灵处于蒙昧或炫惑状态的人视为无神论者。犹如殉道者犹思定一样,[8]克莱森(Crescens)与犹思定是同时代的一个哲学家,控告基督徒为极端无神论者,并导致犹思定被处死而殉道。其生平未知,仅从教父著作中知道其名字及哲学家身份。 这些基督徒备受极刑的罪名不是对至上神的信仰,而是以无神论者及亵渎神明者的罪名被处以极刑的。众所周知,此时的罗马皇帝也被视为神明且建有祠庙。犹思定为基督徒辩护说:“苏格拉底运用健全理性,谨慎考察,竭尽全力祛魅启蒙,意欲救民于邪魔,然邪魔岂所心甘,借助彼等喜闻乐享罪孽者,将其判罚处死。其罪名即为无神论者及亵渎神灵者。彼等冠以苏格拉底之罪名即‘他宣扬新奇的神明’。我等基督徒亦被此等人冠以类似之罪名。”[9]犹思定,《第一护教书》,致安东尼凯撒书,第5章。中文为笔者自译。 就此意义而言,他们坚信卓然彰显之Logos,岂非正是因为彰显理性祛除蒙昧,从而如同苏格拉底一样而身受极刑吗?犹思定明确声称:“盖理性之功能实由天赋,乃天主亲赐以期劝服导引我人皈依信仰者也。我等以为理性裨益人类,故而不可禁阻其爱智并研习此等知识,甚或理应驱策鼓励之。借助邪恶之人及诸倾向为恶之人,邪魔恶神意欲禁阻人之理性。然而,人为之法对此无以禁阻设限,盖Logos乃神圣者也。”[10]同上,第10章。 在犹思定的辩护中,他不仅是在为基督徒所信仰之基督辩护,而且也是甚至更是为人类之理性辩护,因为在犹思定的著作中,他就是在为Logos辩护。当然,这起步是艰难的,甚至让犹思定等众多基督徒为此付出了现世生命的代价。
三、圣奥思定:理性主义的进一步彰显
圣奥思定的crede, ut intelligas引领人类的理性开始蹒跚起步。奥思定的这句话,是在回应人的提问:我一旦理解了,就会相信。这个“理解”显然是对fides quae的理解。事实上,人类对fides quae的理解一直处于蒙蔽状态。这种蒙蔽状态所彰显出来的形式就是神话。显而易见,fides quae仍然处于蒙蔽状态。对fides quae,人类仍然处于无知、恐惧(“我在乐园中听到了你的声音,就害怕起来。” [11]创 3:10)、死亡(“人看见了我,就不能再活了。”[12]出 33:20 )、复仇者(希腊复仇三女神)的认知中。究其根本,在于fides quae并未完全显示出来,人类理性尚无法知其究竟。fides quae究竟是什么?这要等到Logos成为人的时候,才被彻底揭示出来。当然,这个“理解”也涉及到对fides qua的理解。因着fides qua的蒙昧,人类要么自高自傲,视己如上帝(我命由我不由天,我的身体我做主),要么令人自卑自贱,视己如粪土(人命如草芥,生命如“物流”)。在这种fides qua的蒙昧中,无论fides quae是蒙蔽的亦或清晰的,人都是无法真正理解的。之所以说,圣奥思定的crede, ut intelligas是人类理性的蹒跚起步,在于他并未像圣安瑟伦那样直接且仅仅在fides quae中行走。圣奥思定仍然致力于在fides qua 中来理解fides quae,而且这种理解只能是类比的、模糊的、无法达至fides quae的本体。[13](古罗马)奥古斯丁:《论三位一体》,周伟驰译(上海: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05 年),第11页。 故此,奥思定认为,把天主(上帝)理解为,“善而无质,大而无量,创而无需,在而无所,拥有而不占有,无所在而处处在,无时间而存永恒,自身无改易而改变所有且毫无匮乏”就足矣。[14]Augustine, De Trinitate, Liber V, 2. 无论如何,圣奥思定的crede ut intelligas让人开始迈向理性本身对fides quae的理解,开始走出fides qua的蒙昧状态,而去尝试着揭示fides quae的蒙蔽状态。在圣奥思定看来,圣安瑟伦或许就是他所指称的“头重脚轻”的那一类人,“他们努力想爬到势有改变的受造宇宙的上面,将他们的思想升高到不变的实体即上帝那里。不过,他们因受必死性之累而头重脚轻。” [15](古罗马)奥古斯丁:《论三位一体》,第27页。
四、圣安瑟伦:理性为信仰辩护
在此,我们先选引一段安瑟伦理性的缜密逻辑思考:
假若某事物是借虚无存在的,那么或者是借助自身,或者是借助它物,或者是借助虚无而从虚无中存在。显然,从虚无中绝不会有任何东西产生。假若有某物是从虚无中产生的,那么或者是借助其自身,或者借助它物,或者是借助虚无而产生的。但是显然,从虚无中不可能有什么产生。然而假若某物是从虚无中产生出来的,那该物或者是借助自身,或者是借助它物而从虚无中来的。但借助自身从虚无中不可能产生什么;如果真能有这种情况,那么该物事先就应存在。但该物本身事先绝不存在,因而它决不可能借助自身从虚无中产生。[16]安瑟伦:《安瑟伦著作选》,涂世华译(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6年),第138页。
我想,一般人在读安瑟伦这段逻辑思考时,能跟上安瑟伦此时的理性思考已经很不错了。[17](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第172-173页。 无论安瑟伦是“头重脚轻”亦或是“自由漫步”,他的这种本体论上的极为缜密的逻辑思考,无疑是人类理性的极大光芒!
无论如何,圣安瑟伦并没有不顾及fides qua。他明确声称:“我理解也并非为了信仰,而信仰却是为了理解。我也相信这一点:除非我相信,我就不能理解。”[18]安瑟伦:《安瑟伦著作选》,第266页。 圣安瑟伦的credo, ut intelligam或者fides quaerens intellectum引领人步入到理性的自由漫步中。安瑟伦被称为“最后一名教父和第一个经院哲学家”。以安瑟伦为代表的教父和经院哲学家基本终结了人类的蒙昧状态,并开始揭示人类的蒙蔽状态。
安瑟伦的本体论论证貌似虚幻缥缈,却是理性的自由漫步,是揭示蒙蔽状态的方法。这也是古希腊三贤从未企及的一种理性思考,是以理性思考理性的一种方式。
一个人本身,当他怀疑或否认这个具有可设想的伟大的无与伦比的存在者时,这个存在者已存在于他的心中;因为当他听到别人说这个存在的时候,他就理解了别人所说的对象是什么;再者,从他所理解的对象来看,这一对象必定是不仅存在于心中,也存在于现实中。从这事实,还证明了凡是存在于思想中,又存在于现实中的对象,比仅仅存在于思想中的更伟大。因为,如果把上述的存在者只算是存在于心中,那末,由于任何既存在于心中又存在于现实中的东西,一定比它更为伟大,这样一来,那个在心中比一切事物更为伟大的东西,总会不如某一事物,同时也不能算作比一切事物更伟大。显然,这是矛盾的,所以,必然的结论是:那个已经存在于心中的无与伦比的伟大的存在者,一定不仅存在于心中,而且也存在于现实中,否则,它就不会是比一切事物更伟大的了。……所以,说这个至高无上的存在者不能被设想为不存在,也许还不如说:它不能被理解为不存在或有不存在的可能性。因为,严格讲来,不真实的事物,是不能被理解的,虽然它们却是可以像愚人设想上帝决不存在一样而被人设想到。[19]北京大学哲学系、外国哲学史教研室编译,《西方哲学原著选读》(上卷),北京:商务印书馆,1987年,第244,250页。
显而易见,在理性中这种游刃有余的自由漫步中,理性的步步为营,层层环扣,缜密逻辑,逐步揭开了fides quae被蒙蔽的面纱,让人类一睹其芳容真貌。安瑟伦的本体论论证所彰显出来的,就是人类理性所追求的近在咫尺的彼岸fides quae的自由漫步。换言之,如果人从未进入到安瑟伦的理性自由漫步中,人的理性就仅仅是在遥远的此岸世界流浪徘徊,不是“流浪地球”,而是流浪理性。然而,安瑟伦并非理性主义者,甚至距离理性主义者非常遥远。他明确声称:“我希望我所说一切,都要在此条件下来理解:就是我所认定的任何事,如果上一级权威未予以证实,即使在我看来已获理性之证明,但在天主以某种方式进一步启示我之前,仍然不能视为具有确切可靠性,仅是在我看来暂时如此而已。”[20]Anselm, Cur Deus Homo, chap.II. 在安瑟伦看来,于fides quae中的理性徜徉漫步,“并非为了藉着理性来获得信仰,而是为了从信仰、理解及默观中获得愉悦。”[21]同上,chap.I. 的确,安瑟伦用前所未有的方式在理性中自由漫步,但他并未切断fides quae与fides qua之间已然存在着的密不可分的联系。
至此,在综括教父哲学/神学的基础上,“最后一位教父”圣安瑟伦引领人类走出了古代理性的蒙昧状态。可以说,教父时期就是引领人类走出远古理性蒙昧状态的时期。
五、圣托马斯:理性与信仰的深度融合
显然,理性不仅是逻辑缜密,这还远远不够,它还应该能够自我质疑。自我质疑彰显出人类理性的本质。我们或许可以用类比的方式来理解人类理性的这种本质。如果说蜜蜂筑巢好似严密遵循“逻辑”的话,蜜蜂决不会质疑自我筑巢的“逻辑”就是其没有逻辑的最佳确证。故此,理性的不能或不敢自我质疑,就谈不上理性的闲庭信步,就不是理性的信步而游。圣托马斯·阿奎纳采用亚里士多德的哲学思考进路,通过“质疑”、“反之”、“正解”和“释疑”的方法把人类理性思考推向了一个崭新的巅峰。圣托马斯将亚里士多德并未解决的fides quae的问题,以逻辑理性进行了几乎无懈可击的阐释。在论及亚里士多德的第一原理或根源时,托马斯解释道:
所以,必须考虑到,一物之被称为是无限的,就是因为它不是有限的或不受限制的。但是各依某种方式,质料受形式的限制,形式受质料的限制。质料之受形式的限制,因为质料在接受形式之前,对于很多形式都是处于潜能的状态,但接受了一个形式之后,就被限定于此一形式。至于形式之受质料的限制,是因为形式以本身来说,是很多东西所能共有的;可是,一旦为质料所接受,便因此而成为这一固定或个别之物的形式。质料因自己受其限制的形式而获得完美或成全;……。形式却不因质料而获得完美或成全,形式的范围反而受到质料的缩减;因此,没有受到质料限定的形式方面的无限,是有完美者的性质。万物之最普遍和彻底的形式根源,就是有或存在本身。……。所以,很明显地,天主是无限的,及完美的。[22]圣多玛斯·阿奎那的《神学大全》第一册:论天主一体三位;第七题 论天主的无限性;第一节 天主是不是无限的。
恰如圣奥思定所言,我们的信仰是“藉对真实之物的信仰,最终转变为所信仰之物本身。”[23]Augustine, De Trinitate, Liber XIII, 3. 圣奥思定对fides qua与fides quae的这种阐释,也为圣托马斯所吸纳并加之以进一步的发展。托马斯将学问scientia分为两类,一类是通过naturale intellectus获得的,一类是通过superiori scientia获得的。学问不是依据对象来判定的,而是依据由对象(物质)而来的理性形式来判定的。换言之,对象(物质)在通过感官及理性形成理性的形式前,不是学问,因为它并不具备普遍性。托马斯以人、驴和石头来举例说,它们普遍共有的“是有颜色”这一理性形式才是学问。显然,它们此时已经在感觉之上。故此,托马斯才说,“神圣的知识或学问,既是唯一的,又是单纯而包罗万象的。”[24]St. Thomae de Aquino, Summa Theologiae, Prima Pars, Q.1,A.3. 然而,在托马斯看来,无论神圣的知识或学问还是其它世俗的知识或学问,它们都需要fides(信)。Fides本身就是fides qua creditor(所信仰的信之此)与fides quae creditur(所信仰的信之彼)的中介与枢纽。托马斯明确解释说:“在fides里,只看它对象的形式之理这一方面,它就是第一真理。因为我们的fides之所以相信某对象,只是因为由天主所启示;所以,信仰天主的真理有如媒介。可是,从质料方面来看fides所相信的一切,它们就不仅包括天主,也包括许多其它的事物了。因为这些事物之所以能成为被相信的对象,是因为它们与天主有着某种关系。” [25]St. Thomae de Aquino, Summa Theologiae, Second Pars, Q.1,A.3. 显然,圣托马斯这里的fides qua 与feides quae是完全统一的,而且fides就是此统一的中介与枢纽。由此而言,在圣托马斯那里,人类理性的闲庭信步,虽然达至人类理性的巅峰时刻,但却没有走向极端的理性主义。灯塔依然是灯塔,既有温度又有亮度。
六、中世纪哲学:依然闪烁的理性灯塔
因着Logos的降生成人,圣若望宗徒石破天惊地阐释说:“太初有Logos”。随后,起步于圣犹思定,迈步于圣奥思定,漫步于圣安瑟伦,信步于圣托马斯,人类理性在Logos内开始大放异彩。纵观人类理性的成长史,圣安瑟伦是真正的理性自由漫步者。当人类理性走向纯粹理性主义时,还是要回过头来看看这位理性自由漫步者的足迹。在他那里,fides qua与fides quae是紧密相连的,用他自己的话说:“理性的徜徉漫步,并非为了藉着理性来获得信仰,而是为了从信仰、理解及默观中获得愉悦。”用较为通俗及类比的话说:科技是为了人的肉体生命,理性是为了人的精神生命,但是纯粹的科技主义与极端的理性主义殊途同归,都会毁灭人类。换言之,假如极端的理性主义走向否定fides quae的极端,那么fides qua也将遭遇毁灭,这就是人类心智的毁灭,那也将是人类的毁灭。没有fides quae,也就不会有fides qua,而fides正是此quae与qua的中介与枢纽。故此,中世纪理性思考的先圣贤哲们,他们从未忘记,Logos不仅仅是logos, 而且是成了血肉的Logos,成了人的Logos。人,既有理性,又有肉体。
中世纪是人类理性大方光芒的时代,经院哲学则是人类理性走向巅峰的发动机。可以说,没有中世纪的理性光芒,也就没有稍后的文艺复兴、启蒙运动的兴起,更没有后来人类的几次工业革命,毕竟这些工业革命的成果都是理性的创造物。在此,我们或许可以引用距今2500多年前亚里士多德的话,来感荷距今1000多年前中世纪经院哲学家们的理性光芒。亚里士多德的话一点儿也不过时:“我们受益于前人,不但应该感荷那些与我们观点相合的人,对于那些较轻浮的思想家,也不要忘记他们的好处;因为他们的片言臜语确正是人们思绪的先启,这于后世已有所贡献了。” [26][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第32页。
最后,由神学思考层面来说,中世纪也是人类理性璀璨光辉的时代。藉助思考fides quae,人类开始反省fides qua的信仰。这种反省也启发人类开始走出蒙昧的迷信。这种蒙昧的迷信,既处于fides qua的自我迷信,又指向对fides quae的向他迷信。用宗教的词汇来说,前者的自我迷信,就是源自亘古的那种骄傲自我:“你们将如同天主一样”(创 3:5)的极端理性主义。对极端理性主义者而言,Logos仅仅就是logos 而已,而非降生成人的Logos,具有血肉的Logos。故此,它令人否定人格的天主(上帝),亦即否定fides quae,从而也否定fides qua,最终会否定fides自身,否定人类自身。后者的向他迷信,就是源自亘古的亚当与厄娃的那种畏惧而非爱德:“我在乐园中听到你的声音,就害怕起来。” (创 3:10) “为什么你们这样胆怯?你们怎么还没有信德呢?”(谷 4:40)这种畏惧将否定fides自身,否定人类自身,从而令人远离天主(上帝),无法接近天主。宣认“太初有Logos”的同一位若望宗徒,也同时宣认“天主是爱”(若一 4:16)。若望宗徒的三大弟子之一,殉道教父圣依纳爵(St Ignatius)阐释道:“信德与爱德是生命的开始与完成。信德是开始,爱德是完成。” [27]“for the beginning is faith and the end is love.” (αρχη μεν πιστισ, τελος δε αγαπη), The Apostolic Fathers, vol. I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5), 189. 此后,圣托马斯解释说:“按生长等次,必然信德是先于望德和爱德”,“但在成就的等次上,爱德先于信德与望德;因为无论信德或望德,皆受爱德之鼓励,并因爱德而成为完美的德性。” [28]圣多玛斯·阿奎那的《神学大全》第五册:论德性与恶习及罪;第六十二题 论向天主之德;第四节 是否信德先于望德,望德先于爱德。恰如奥思定所言:“一个人不能爱他所不知道的”, [29]“yet even the curious one does not love what he does not know.” Augustine, trans. Stephen McKenna, “On the Trinity”, Book 10, 1. 3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2, 45. 就托马斯所说的生长等次而言,一个人不能知道他所不信的。换言之,信在先,认识在后,爱亦在后。这并不难理解。一个人无论如何聪明,他必须先信由外在于自己的讯息源所给出的出生日期,没有这个信,他根本无从知道或认识自己的生日,更谈不上爱或庆祝自己的生日。
概而言之,与信仰对立的不是理性,而是畏惧。畏惧让人丧失信,丢失信德。反之亦然,与理性对立的不是信仰,而是傲慢。傲慢让人坠入迷信,陷入迷茫。故此,剔除畏惧,远离傲慢,从而让人得以安心而处,享受真正生活的就是fides。“为这个缘故,我强烈并恳切地呼吁——我相信并非不合时宜——让信仰与哲学恢复深度的合一,使二者能保持各自的独立,又能合乎各自的本质。应该以理性的胆量,响应信仰的坦率。” [30]若望保禄二世,《信仰与理性》,48节,1998 年。 的确,中世纪的理性与信仰的灯塔依然在闪烁!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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