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道学刊 第八辑 二零二三年 秋
Si Dao Journal No.8 Autumn 2023
内容摘要：圣·安东尼是古代著名沙漠教父，个人独修始祖。在安东尼的修道生活中，苦修的目标不是杀死身体，乃是杀死内心不健康的欲念。所谓：修道士不睡眠，是因为他们为主警醒；修道士不言语，是因为正聆听神的声音；修道士不进食，是因为正被神的话语喂养。苦修只是途径，而非最终目标。安东尼一生长达八十五年的修道生活，为修道士树立了典范——他不仅独善其身，也愿意透过祈祷，并以言语及行动兼善他人；他远离人群进入荒漠，却密切关注世人属灵生命；他弃绝世俗之城，进入上帝之城，最终又赢得世俗之城。
公元三世纪中后期，基督教在罗马帝国合法化。尤其是在公元392年罗马皇帝狄奥多西宣布基督教为罗马帝国国教以后，基督教迎来了一个发展的大好时机。但与此同时，基督教国教化让教会建制完全按照世俗模式运行，教会公共崇拜日益程序化、刻板化，教会生活失去生命活力，也失去引人归主的感召力。在这种背景下，教会内部开始分化。部分追求静修默想以亲近上帝的信徒主动退隐旷野或沙漠。他们在沙漠或旷野刻苦斋戒，守夜祈祷，企图以沙漠修道生活的奉献精神，代替往日基督徒的殉道牺牲精神。
在这群隐修士中，出生于上埃及的沙漠教父圣·安东尼（St.Anthony，约250-355年）在长达八十五年的修道生活中，为修道士树立了典范。以圣·安东尼为代表的沙漠教父作为古代基督教父的一个组成部分，绝大多数既不属于拉丁教父，又不属于希腊教父，只能大致地纳入东方教父的范畴。如果说早期教会教父大多以著书立说、担任圣职和流血殉道为特点，那么沙漠教父则是以苦修生活、简短语录以及神迹异事而著称。[1] 本文以圣·安东尼修道生活的四个阶段为脉络，向读者介绍沙漠教父的修道生活及灵修思想。
第一个阶段（270-285）：祈祷与劳动相结合
公元250年，安东尼出生于上埃及的一个基督徒家庭。公元269年前后，安东尼父母相继去世，这让年轻的安东尼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270年的某一天，安东尼在当地一间教堂听道时，教堂有人正在宣读马太福音第19章，就是耶稣对富有的少年人说：“你若愿意作完全人，可去变卖你所有的，分给穷人，就必有财宝在天上；你还要来跟从我。”（太19:21）安东尼被这段经文深深触动，从教堂回到家里后，将父母遗留下来的财产全部变卖，用以赒济村庄穷人，并将年幼的妹妹交托给当地受尊重和可靠的家庭抚养。此后，他便开始一生长达八十五年的修道生活。
公元270-285年间，年轻的安东尼的修道生活刚刚起步，他一方面寻访周边热心修道的敬虔人士，向他们学习请教，以便在操练德行旅程上获得指引；另一方面，他勤奋研读圣经，静心默想祷告。
在《安东尼传》中，亚他那修主教称赞安东尼：
他时常探望虔诚的人，虚心听取他们的意见，然后仔细思想他们在虔诚修炼上的优点，从中学习。他观察到这等人充满恩慈，他们的祈祷很热切。他也注意到这等人内心的自由，以及对别人的关怀，并且对基督的敬虔和他们彼此之间的友爱。安东尼学习后，就返回自己操练的地方，将众人灵修的优点，反复思量。同时，他努力地实践那些优点。对于同年纪的人，他不会与他们争竞什么，但是在德行的长进上却是例外，他不愿意沦为次等。他采取这样的态度，并没有得罪任何人，或惹起无谓争端，相反，却得着更多人的喜爱。所有村民和他的亲属都来探望他，因看见他的生活状况，均称他为“上主所喜爱的人。[2]
安东尼的灵修思想，非常注重把劳动和祷告结合起来，以避免修道生活中的灵性懈怠或杂念攻击。据《沙漠教父言行录》记载：
有一次安东尼经历灵性低潮，受到很多邪念的攻击。
他向上帝说：“主啊，我渴望得释放，可这些邪念一直纠缠，我在这样的苦恼中能做什么呢？我如何能得到释放呢？”
不久，安东尼起身出去，见到一个与他一个模样的人正坐着干活，又见他站起来离开工作去祷告；过一会儿，又见他坐下来编织麻绳，然后又站起来再次祷告。这是上帝的天使被差来矫正和鼓励安东尼。
安东尼听见天使对他说：“你去这样做，就能得释放。”他听到后，心中充满喜乐与勇气，就如此做，果真得了释放。[3]
从现有文献资料来看，安东尼的早年修道生活除了拜师学习以及静默灵修之外，他也辛勤劳动，努力工作以换取生活物资。当生活物资有余时，他就把多余的生活物资施舍给身边有需要的人。
安东尼后半生的修道生活是在沙漠深处的克津山度过。当安东尼看到隐修士的日常生活供给成了某些人的麻烦和难处时，他就托人带来一把铲子、一把斧头、一些玉米、蔬菜种子，并在合适的土地上耕种，并从中获取谷物及蔬菜。这些谷物及蔬菜除了供应自己所需，还能为到访的客人，在长途爬涉后提供必要的食物补充。[4]
第二个阶段（285-305）：祈祷与禁食相结合
在开始修道之初，安东尼就厉行“苦修”——他要攻克己身，叫身服己。为了保持警醒，他经常彻夜不眠，他大部分时间是直接睡在地上。公元285-305年，安东尼在庇斯皮尔（Pispir）一个荒废的古地堡中开始个人独修生活。在这二十年中，他主要依靠一位朋友每半年为他送一次面包，加上城堡内的泉水供应，以维持日常生活。他一般是每天在日落后吃一餐，有时则是每两天，甚至四天才吃一餐，他的食物就是面包和泉水。对安东尼来说，人活着不单靠食物，乃是依靠神的话语。
在这个阶段的修道生活中，安东尼透过个人修道生活的真实经历告诉我们，在基督徒的修道生活中，试探引诱及属灵争战无人能免，更为重要的是修道生活中属灵争战不是一次告终的事情。他认为，没有经历试探的人不能进天国，他甚至强调：“若没有试探，无人能得救”。
安东尼相信，身体与心灵都需要纪律，灵魂倾向刚强之时，肉体的欲望就软弱了。他常常思念使徒的教训：“因我什么时候软弱，什么时候就刚强了。”（林后12:10）
安东尼相信，人可以藉着苦修，如禁食祷告或不睡觉，得到启发，更深刻地认识自己的心灵，并经历神的同在。他常将禁食和祈祷连在一起，认为禁食是对身体的一种纪律，祈祷乃是灵命的一种纪律，两者要一起操练。克制身体的欲望原是为了训练属灵生命，禁食的重点在于对灵性的高度注意，短期的禁食则有助于达到这个目标。
当然，安东尼也强调，修道生活不是与自己肉体需要过意不去，而是锻炼自己不受这些需要过分的影响。如果修道者用苦行来折磨自己的身子，实际上已经背离修道生活的本意，也因此远离了上帝。因为，苦修本身没有价值，除非是为了上帝的缘故；苦修不只是攻克己身，更重要的是如何控制欲念不至于跌倒。
在安东尼的修道生活中，苦修的目标不是杀死身体，乃是杀死内心不健康的欲念。所谓：修道士不睡眠，是因为他们为主警醒；修道士不言语，是因为正聆听神的声音；修道士不进食，是因为正被神的话语喂养。苦修只是途径，而非最终目标。[5]
安东尼没有因为常年苦修及属灵争战而憔悴。公元305年，独自一人在废弃古地堡苦修二十年的安东尼出现在世人眼前时，他的外貌与二十年前没有多少变化，人们觉得他的精神状态似乎更好。亚他那修主教[6] 形容安东尼：
从青年直到年迈，他常常保持热诚而委身的操练；他从未以年老作为借口而挥霍食物；也不曾因为身体虚弱而改变他衣着的方式，更没有用水洗脚。然而，他处处谨慎，避免受损伤；他拥有敏锐和健全的眼睛；他一颗牙齿也未脱落过，只是因年纪老迈而牙齿被磨平而已；他的四肢也保持健壮。总括来说，他比那些经常沐浴，食物和衣着变化多样的人，更显得容光焕发和活泼有力！[7]
第三个阶段（305-310）：属灵伙伴的重要性
公元305年，当安东尼从地堡走出来，以其独特的修道模式引起了同时代修道者的关注与仰慕，以致许多民众慕名而来，向他寻求修道生活的属灵指导。更有大批修道士效法他的修道模式，在庇斯比尔山附近的山洞进行修道生活。圣安东尼则定期探访他们，并给予属灵指导。亚他那修主教在《安东尼传》中这样描述庇斯比尔山修道者团体修道生活：
自此，庇斯比尔山附近的屋子犹如群集天上的诗班员，他们时常阅读、祈祷、禁食，并常存因盼望而带来的喜乐。大家将物品分配给有需要的人，彼此以爱相系，建立一个看来是充满融洽、敬虔、公义的社会。那里没有作恶事的人，没有受害者。许多修道者，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就是要追求德行。[8]
作为个人独修生活的开创者，安东尼虽然主张个人独修生活。但他特别强调，个体的修道生活离不开属灵导师或属灵伙伴的提醒与帮助。因为极端的隐居可能造成偏激的态度，任何人以为能自己单独生存，就是欺骗自己，也有属灵骄傲的危险。安东尼在修道生活的初期阶段，也曾像勤劳的蜜蜂一样，四处寻访周边热心修道的敬虔人士，向他们学习请教，以便在操练德行旅程上获得指引。当他经历二十多年古地堡的独修生活后，他更深刻地认识到沙漠隐修生活中属灵伙伴及属灵导师的重要意义。
安东尼告诫庇斯比尔山其他修道者，不要过于相信自己的“属灵经验”，因为属灵试探最容易出现在那些灵命进步非常快的基督徒和修道士身上。他说：“魔鬼会在路上放下绊脚石来试探他们”，但基督徒“不必害怕魔鬼的诡计，只要祈祷、禁食及信靠上帝，就可以立刻击败它们。当然，魔鬼虽然受到挫败，但不会轻易停止攻击，反而会卷土重来，以恶毒及诡诈攻击我们。”
安东尼认为，沙漠修道士与魔鬼的属灵争战就如同攀登阶梯，每前进一步都有可能跌倒。因此，安东尼说：“我见到敌人[9] 遍地设下陷阱，我只有苦叹说：‘如何能逃脱这些陷阱？’可我听到声音说：‘唯有谦卑’。”[10]
对安东尼而言，谦卑顺服及依靠耶稣基督，是胜过属灵试探的唯一保障。
第四个阶段（310-355）：张弛有度的修道
公元310年前后，安东尼在庇斯皮尔山指导当地修道者四、五年后，意识到修道士在人群中逗留的时间太久，会导致属灵生命的枯竭与死亡。他说：
鱼儿离开水，在陆地时间太久就会死掉；同样，一个隐修者离开沙漠，在人群中待得时间太长，也会从操练中松弛下来。我必须尽快返回山上，就如鱼返回海里去一样。这样，我便可以不会因停留在你们这里太久，而忘记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11]
为了防止灵性的退步，安东尼决心离开庇斯皮尔山。他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来到沙漠腹地克津山，并在克津山度过了他人生后半程。
这个阶段的安东尼虽然远离群体，独自在旷野修行，但他也经常穿越沙漠前往庇斯皮尔山看望那里的修道者。据《沙漠教父言行录》记载：
一个猎人来到沙漠，却看到安东尼和弟兄们正在开心玩乐，非常惊讶。
安东尼想让猎人明白有时必须顾及弟兄们的需要，老先生就对他说：“你张一张弓，把箭射出去。”他照着做了。
然后老先生又吩咐说：“再射一箭”，他又照着做了。
再后，老先生又说：“再射一箭。”猎人回答说：“我如果太使力张弓，弓会折断。”
于是安东尼劝慰他说：“做修士也是一样。我们若太使力绷紧自己，我们也会崩溃的，有时我们必须放松一下。”
猎人听了这教训，心被刺痛，离开时深获造就。[12]
安东尼认为衡量一个人在修炼德行上的进步，不在乎时间的长短，而在乎他有多强烈的盼望和坚持。
有人请教安东尼：“我们做什么才能讨上帝的喜悦呢？”
安东尼回答说：“无论你是谁，眼前总要有上帝；无论你做什么，总要根据《圣经》的教导去行；无论你往哪里，不要轻易离开。遵守这三条戒律，你就能得救了。” [13]
在克津山修道期间，罗马皇帝也致信安东尼，期待得到他的属灵指导。安东尼也曾两次前往亚历山大勉励坚固蒙难的信徒。公元355年，安东尼像往常一样到山外看望那里的修士。他从上帝那里得知自己即将去世，就对他们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们了！我上路的时间终于到了，毕竟我都快105岁了。”这些修道士听到他的话非常难过，但安东尼就像是从外地城市驾船归家的水手一样开心。他临终前与身边跟随他的两名弟子亲吻，并告诉他们“再见了，我的孩子们，因为安东尼已经上路了，不再和你们在一起了”他说完话，提起双脚，躺在地上，表情很愉悦地离开了世间，回到众教父及天主那里，享年105岁。
安东尼作为早期教会潜心修道的著名修道士，带领沙漠教父推动了基督教修道运动的第一个高潮。亚他那修认为以安东尼为代表的沙漠教父之所以名扬四方，不是因为他们的著作，也不是因为他们在世时彰显的神迹奇事，乃是出于他们在上主面前的敬虔修为。在《安东尼传》中，亚他那修这样评述安东尼：
无可置疑，这是上主赐给他的恩典。如果不是上主使他的众仆扬名，为什么这隐居深山的人，能使高卢、罗马、非洲等远方的人都听见他的名字呢？何况他们是在暗地里工作，甚至刻意地隐藏他们的工作呢？但上主将他们显明出来，有如明灯普照世人，好让凡听见上主名字的人，知道上主的诫命的大能，能帮助人的生命达到更善美，以至于在德行的道路上，能热忱地勇往直前。[14]
总而言之，圣·安东尼一生长达85年的修道生活为历世历代修道者树立了一个典范——他不仅独善其身，也愿意透过祈祷，并以言语及行动兼善他人；他离人群越远与人们的精神联系越密切，他通过弃绝世俗之城，而进入了上帝之城，最终又反过来赢得了世俗之城。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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