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道学刊 第七辑 二零二三年 春
Si Dao Journal No.7 Spring 2023
内容摘要：预表是《旧约》圣经的一个重要文学体裁，它启发读者要超越叙事本身，从更广大的历史进程的视角去发掘叙事所预表的内涵与指向。本文尝试以《列王纪下》“被囚的约雅斤得到释放”这个历史叙事为例，根据《旧约》作者一以贯之的写作思路来讨论如何理解预表，以及如何把握预表的指向，这对我们完整地理解圣经很有帮助。
圣经研究的学者普遍认为，圣经中有很多预表，比如亚当是基督的一个预表，上帝在《旧约》和《新约》中运用了一些预表来揭示他的救赎计划。《列王纪下》的最后一段即第25章27节至30节的四节经文记载的犹太王约雅斤重获自由的故事，也具有预表的意义。
一 、约雅斤王获释的预表与意义
身陷巴比伦囹圄数十载的犹大末代君王约雅斤重获自由的叙事发生在犹大王约雅斤被掳后的三十七年，巴比伦王以未•米罗达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王下25:27），即公元前561年三月。约雅斤被囚的时候还是一个少年，那时他才只有十八岁，刚登基作王三个月（王下24：8）。正处于青葱岁月的他就和家人一起被掳至异乡并沦为阶下囚（王下24：10-17）。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尼布甲尼撒王的儿子及继任者巴比伦王以未•米罗达，在他的登基元年将被囚了三十七年之久的约雅斤从监狱中释放出来（王下25：27）。不仅如此，以未•米罗达王还对约雅斤说恩言，给他脱了囚服，并使他的位高过与他一同在巴比伦众王的位（王下25：28-29节）。更令人惊讶的是，约雅斤王终身常在巴比伦王面前吃饭，巴比伦王赐他所需用的食物，日日赐他一分，终身都是这样（王下25：29-30）。
显而易见，《列王纪下》作者的意图是要给读者传递这样一个信息：犹大的最后一位君王仍然活着，并且荣耀地活着。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会有什么作用呢？在那个年代，大量的以色列人在暴戾的殖民统治下毫无生还的希望，其中一些人死在了埃及，另一些人被掳到了巴比伦，后来再也没有回到故乡。而那位令以色列人铭肌镂骨的西底家王，不但身体披枷带锁，而且眼睛还被剜去，被带到了巴比伦，更有甚者，他所有的儿子都被斩草除根（王下25:7），可谓惨绝人寰。在这种绝望的时刻，突然传来约雅斤王的消息，他不仅活着，并且与西底家王判若云泥的是，他还每日享受饕餮盛宴，终身都是这样。听到这样的消息，犹太人怎能不备受鼓舞欢呼跳跃？！
德国神学家冯•拉德(Gerhard von Rad)认为，这段叙事有力地说明：在审判和希望之间存在一种尚未解决的张力，后者是一种弥赛亚式的盼望，这种盼望基于上帝对大卫家的永远王朝的应许。[1] 盼望对犹太人至关重要，他们一直在盼望中活着。
加拿大维真学院的圣经教授普罗文（Iain W. Provan）指出，所罗门王朝的最后一个幸存的继承人坐在巴比伦王的餐桌旁，得到丰富的供应，用餐的规格可以媲美所罗门用餐的规格，这是伟大王权的象征。[2] 约雅斤坐下，吃喝，然后死了。被掳的人应该以同样的方式行事，接受基大利对犹大人的建议：“住下……服事王……就可以享福”（王下25:24）。[3] 普罗文继续指出，最终成为以赛亚所预见的“在巴比伦王宫里当太监的”是西底家，而不是约雅斤（王下20:18）。相比之下，约雅斤的后代依然繁衍。到此为止，当我们考虑《列王纪下》整个叙事进程，这个事实的意义就更加凸显了。[4] 约雅斤王从巴比伦监狱得到释放的故事象征着，即使上帝子民的生命受到威胁，上帝拯救以色列民的永恒应许并不会落空。我们从中看到，当以色列处于穷途末路之际，上帝的应许几乎是以色列人存活下来的唯一希望。《列王纪下》25章27节两次称约雅斤为“犹大王”，这暗示着上帝是信实的，他拯救以色列的应许是不改变的，他不会灭绝以色列人，大卫王室的国位将“永远坚立”（撒下7:16），大卫的其中一个子孙将永远是“耶路撒冷的一盏灯”（王下8:19）。而在此前，列王纪上11:36和15:4也两次出现这个应许，这是一个使大卫家的王位与其他诸王具有根本性区别的应许。因此，这段叙事象征着：不论神的子民身陷何种困境，希望犹存。
二、 约雅斤王获释象征意义的指向
从人类的始祖亚当到犹大最后一个君王约雅斤被掳，不同的圣经作者的写作在故事情节上保持着某种一致性。人类历史伊始，上帝创造的第一对夫妇以及他们的后代统治世界；不幸的是，他们失败了，被驱逐了，然后死了；然而，他们得到了一个后裔（זֶֶרַע）的应许；他们可以通过这个后裔重获原本属于他们的东西，恢复与再造因他们的过犯而受到牵连的世界；以色列人被召唤去履行向世界传递祝福的责任，这责任落在以色列民族犹大支派耶西一家的肩上。第一代以色列人从埃及暴君的统治下得到解放；不幸的是，他们没能统治应许之地，就像他们的祖先亚当和夏娃那样死在那片土地之外。巧合的是，新一代的以色列人和他们的后代经历了同样的命运，他们因为背逆而没有遵守西奈之约，以至沦为巴比伦暴君的俘虏。然而，当末代君王约雅斤从监狱中被释放后，人们又重拾希望。
加拿大圣经神学学者邓普斯特（Dempster）提醒读者，这一点值得大家的注意，即在经历了实现应许的许多障碍之后，以色列人仍然抱有很多希望：在洪水的诅咒临到之前，拉麦生下了一个儿子；在巴别塔的咒诅之后，亚伯拉罕被呼召；一个不孕的老年妇女撒拉不可思议地怀上了儿子；雅各变成了以色列；婴儿摩西从埃及的种族灭绝中得以幸免；以色列人从红海的水中得以生还；以利亚得知有七千人仍然遵守神的约；在亚他利雅逐杀皇子之际，襁褓中的婴孩约阿施从死里逃生。这所有的故事线条都映衬着《列王纪下》有关约雅斤王获释的最后四节经文。[5]
北美著名的圣经《新约》学者戈登•费依（Gordon D. Fee）和《旧约》学者道格拉斯•斯图加特（Douglas Stuart）指出，圣经中的叙事具有三个层面。他们写道：每一个单独的《旧约》叙事（底层）至少是地上以色列历史的更大叙事（中层）的一部分，后者又是上帝创造和救赎的最终叙事（顶层）的一部分。[6] 正是由于中层叙事和顶层叙事，圣经读者需要从创世之初，透过《旧约》和《新约》的历史，一直到世界的最终目标，来考察救赎历史中的圣经文本。
按照这种解读圣经的模式，研究圣经的学者们认为，《旧约》中的叙事就不可避免地指向耶稣基督。《新约》圣经的作者们普遍相信“上帝的奥秘，就是基督；所积蓄的一切智慧知识，都在他里面藏着”（西2:2-3）。《路加福音》中记载，耶稣生前在对门徒的最后教导中说道：“摩西律法、先知的书，和诗篇上所记的，凡指着我的话都必须应验”（路24:44）。美国神学家克罗尼（Edmund Clowney）在讨论预表时，也建议圣经的学生在历史中向前展望，直到成全在基督里。[7] 所以，《旧约》中的叙事预表全都指向上帝的终极拯救，即耶稣基督的工作。
美国神学家溥伟恩（Vern S. Poythress）在注释《列王纪下》25章27节时写到，让大卫的后裔保留王位表明上帝仍然记念他对大卫的应许，并通过约雅斤的后裔，期盼着弥赛亚的最终到来，弥赛亚就是耶稣。[8] 这个故事提醒被掳的以色列人，上帝永远不会违背他对大卫王的应许（撒下7:14-16）。此外，这段叙事也提醒上帝的子民，一个半世纪前先知以赛亚的话永远不会失效：巴比伦受罚的时候临近，它的日子必不长久（赛13:22）。
对于那些勤勉学习妥拉（Torah，《摩西五经》）的以色列人来说，这段叙事很容易使他们回想起亚当作为人类的始祖被驱逐出伊甸园的故事，但亚当的后代仍然有返回伊甸园的希望。对于跟随耶稣基督并见证了他的工作的福音书作者来说，这些叙事提醒他们要耐心地等待耶稣基督，他是万王之王，被钉在十字架上，但是已经从死里复活，为他的子民提供死后复活的盼望和进入天国的机会。约雅斤是《列王纪下》所记述的被掳以色列人的最后一个王，但他却不是以色列人的最后一个王。根据福音书作者马太整理的耶稣基督的家谱，耶稣基督才是以色列人最后那个完美的王。马太在其写作的福音书中，证明大卫的王位一直延续到耶稣基督身上（太1:15-16）。这也是耶稣的门徒彼得在耶路撒冷五旬节布道的主题，即上帝曾向大卫王起誓，要立他的一个后裔坐在他的宝座上，这位后裔就是耶稣基督（徒2:30）。耶稣的另一位门徒约翰也预言了相同的主题，相信这个后裔是最后的王，他将征服巴比伦（启18章）。
因此，在考察了整本圣经中历史叙事的进程之后，研究《新约》圣经的学者大都认为，约雅斤王从监狱得到释放的叙事指向的就是那位万王之王耶稣基督从死里复活的叙事，耶稣基督才是以色列人的最后那一位王。
正如美国神学家菲利普•莱肯（Phillip Ryken）所言：可以把耶稣基督的第一次降临看作《列王纪三》——《旧约》中犹大和以色列叙事的续集；然后他的第二次降临就是《列王纪四》——我们仍在等待阅读的那本书。[9] 这样的预表指向所带来的盼望正是基督教两千多年来蓬勃发展的动力。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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