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在中国大城市中,基督徒的人数远没有农村地区那样多。而在我的周围,所能接触到的基督徒或者研究基督教的学者,都呈现出很高的素质,这使得我一直把基督教作为一种“文化现象”来对待,虽然我本人也为研究生开设了“基督教与美学”这样的课程,但多是从思想史的角度来看待基督教。加之,在我的周围,也有一个学者群体,他们并非信徒,却承认基督教的价值,相信这种价值将在现代中国多元文化的形成发展中起一种正面的补益作用,因而以同情的态度进行基督教历史、神学方面的研究和译介工作。这个学术群体,与教会信众之间,也没有很密切的联系,一般信徒对于这种“基督教文化”也知之不多,甚少关怀。此种“两极分化”,也是我国基督教的一个特色。
对于农村地区的基督教,已有学术界作过一些调查研究。相关的论文与书籍也很多,然而在我所居住的广州市,一般基督教徒的信仰与生活情形究竟如何?他们的社会职业和素质如何?他们与教会的联系如何?是如何受洗入教的?他们的信仰内容有什么特点?他们关怀的是哪些问题?作为基督教徒,
他们是怎样看待中国社会问题的?这是我一直以来都在思考的问题,只是一直找不到切入这些问题的契机和角度。直到2004年,我请了一位钟点工杨姐做家务,介绍的同事说,她是一位基督徒,很值得信任。果然,在相处的过程中,干活的勤勉自不必说,最难得的是杨姐的虔诚、感恩及对主的畏惧表现在每一个细节上——包括她每个星期天都要去教堂礼拜。我怀着种种疑问与好奇,跟她去了华景美灵教会,也访问了多位教徒,进行了开放性交谈。有许多时候,我被信徒的经历以及他们信仰的坚定,得救的喜悦和对永生的盼望所感动,他们由于信仰而在生活中表现出宽恕、和解和爱,亦在我内心深处引起强烈共鸣。在得知我有幸能参加今年的“基督教与中国”的国际学术研讨会的消息后,我第一时间想起了杨姐及广州市华景美灵教会,希望能通过美灵来管窥中国小区教会的本土化问题。特别要说明的是,这只是一个粗浅的观察与分析,不能确定结论的普遍有效性。
一、美灵教会的基本情况
美灵基督教会是中国南方某城市的一个小区教会,在大陆基本上属于半公开的性质,随着它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人数越来越多,他们也曾申请建立教堂,未获官方批准。它是一间以家庭聚会形式为主的基督教会。教会座落在美丽的小区,因其所在地区旧称“美灵岗”,故以地命名“美灵教会”。
美灵教会在2000年前只是一个家庭小组。在一个小区宿舍郑弟兄家。这个小组刚开始时只有几位弟兄姊妹参加。时间长了,参加的弟兄姊妹越来越多。最多时有20多人。因为室内空间小,容纳不了更多的人,所以在2000年初的时候,便决定凭信心搬出家庭,租用一套房子用作聚会。美灵教会从2000年至今,已接近八年了。在这八年的时间里,美灵教会可以说在风雨中不断成长。参加教会的人数由2000年开始时的30人左右,到今天增长为五间教会,人数超过600人。美灵教会是一间特别蒙上帝爱护、牧养的教会。在这八年的时间里,上帝透过美灵教会祝福了很多的家庭,拯救了很多失丧的灵魂。仅是在这个小区,由起初加入教会的两个家庭,到今天已有超过30多个家庭委身教会。美灵教会倡导正统纯正的基督教教义,经过多年的发展,现以拥有较稳定的聚会地点,比较完善的设施和健全的事工团队,包括诗歌敬拜、祷读、祷告会、主日学、主日崇拜、圣餐洗礼、布道会和各种周间小组聚会。教会现有聚会地点面积150平米,可容纳80-100人同时进行主日崇拜,现有全职同工3人,其它同工和义工数十人。
我在文章开头提到的杨姐就是这其中的一个典型个案。她在2001年来这个南方城市打工,在一所大学的生物系帮忙种试验用的植物,周一到周五都要上班,工资很低,她就利用中午和晚上的时间做了几份钟点工,生活还是比较艰辛,日子过得也很边缘。一个偶然的机会,她的另一个在打工的老乡带她去了美灵教会,她19岁就信了主,信奉的时间也有二十多年了,在河南南阳老家时就受了洗,参加这个家庭教会后,在教会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及归属感,以及人和人之间的尊重,现在,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她可以熟练地查经,读经,文化程度也得到了很大的提高。他的先生也在打工,有一段时间在这个城市开摩的(就是摩托车搭客,当然这是非法的),性情很暴躁,她不断地为丈夫祈祷,丈夫在农村时也信了教,有时也去教会,性情也逐渐变得缓和。再后来,她的儿子以及后来的媳妇也来打他所在的城市打工,并相继信了教,现在他们一家都是基督教徒。她告诉我,儿媳妇第一次怀孕时不幸流产,她就祈求上帝给他一个孙子,后来果然就得到了一个孙子。那天我和她一起去教会,她很想就此事做个见证,因为那天人太多,就没有上去说,不过,看得出她满心的喜悦及虔诚。
在美灵教会,像她这样的人有十几家,几乎都全家成为基督教徒,他们在这里找到了家的感觉,生活也有了目标,心灵也有了归属。
当然,教会中也有一些文化程度比较高的信徒,比如,有一次在礼拜后,我和杨姐,还有一位大学教师进行绕小区的行走祷告,他去了很多教会,很有思想,祈祷完毕后他接受了我的访谈,他口才很好,下面是我访谈后记录的原话:
“我们这些人是受无论神教育长大的,在这种世界观里接受一个上帝,得有一个过程。最初我只是想了解基督教文化和思想,有点好奇的意味,那是84年,后来我自称是基督教的朋友,已基本接受基督教信仰,只因为当时还想在政治中发展,想做点事情。89年我受洗,也曾有过两、三次完全放弃,不来教堂。我认为我们教徒应该聚集起来,取得合法的名义从事工作,教会应该做到真实意义上的三自,我不怕,我已经把自己献给神了,不存在怕,我不是危险人物,我是爱国、守法的公民,而且绝对是一个好公民。我们应该维护教会权利,要有敢于出头的,当然是合理合法的方式进行。从建立我们自己的力量开始,通过形成一个团契,逐渐影响一群信徒,最终影响社会。我们都是追求基督教救恩的,但上层人士的分歧是一个问题,应该看你的采取的形式,信仰的方式,新形式是否更接近神。我想现在做一些事务性服务,想做传教工作,很多的精力用在这上面。目前最紧迫最严重的是收回教会主权,交给当地自己信徒,不受其它教会及政府干预。当然,宗教法角度干预例外。其次,教牧工作要确立明确的纲领,有一个统一的口径。由于几十年的压制,神学研究很不健康,一些牧师的教育都是三十年代的水平,应该改进适应现代社会:还有从国外传进来的观念没有系统,我们应该有自己的神学,当然应该本土化;再有教牧人员数量太少,且素质必须提高,这不能满足信徒需求;聚会场所严重不足,教产应该收回,我希望我能得到教会授权与宗教局对话交涉,抵制对教会利益的出卖,扩建现有教堂,尽可能建新教堂,保证教徒就近方便地礼拜,也使持各种观点的有周旋的余地,都挤在一起难免会有些小问题,教牧人员与教徒,教徒之间交流也应尽可能多。我知道近年从事基督教研究,译介的学者很多,有不少成果,我比较关心这方面情况,读过其中有些书。学术上研究是有好处的,应该有更好的学术气氛探索真理,应广泛地为研究机构大力宣传。不过还是应先谈信仰,关于外国人传教问题,我担心有有一种危险,如果外国差会插手中国教会,三自垮台,他们形成自己的势力,我是不赞成的。就目前来看,外国人传教在起好作用,但应该支持中国人为自己的教会,用自己的方式去事奉上帝。如果用大老板的方式对他们和对我们,只能使其信仰变坏。只要外国差会不是想搞自己的宗教势力就好,他们的信仰水平未必比中国信徒高,环境不一样,他们应该尊重中国信徒,不以干预的形式出现。他们可以提供物质上的帮助来协助我们,比如我们不能办电台,香港福音电台就解决很大问题。基督教在中国发展到这一步,不能再变成洋教。我希望中国未来以基督教文化为主体文化,把基督教文化作为新文化的基础。中国传统文化已经不能适应现代社会需要。这并非我个人不欣赏中国传统文化,站在民族立场,把外国的将来就当成们自己的文化我也难以接受,中国新文化应该摆脱不平等的含义。我赞成中国文化发展应是多元文化,基督教文化是其中重要部分。我对基督教前景极为乐观,相信会对中国社会产生极大影响。做为信徒,我希望中国福音化。《圣经》应该重新翻译,原有的许多语言已经死了,应该用现代汉语。从基督教立场,要达到使人一看就懂,同时承上启下,信徒习惯的语言还要使用,这件事对文化无疑有促进作用,但目前很难做到。我对教徒还是比较满意的,尤其是青年信徒,许多都是全身心的奉献,他们代表新的健康力量。但,也存在一些问题比如权利被侵犯了,却不使用法律手段保护自己,说一切交托神;还有属灵倾向,热衷医病赶鬼;对于气功热也未有及时正确的解释。另外应加强宣传,简化入教手续。家庭教会一般隶属于教会,以家庭聚会为基本形式,偏向属灵的多,俱乐部形式多,老年人多。一般来讲,底层教徒应与上层教徒,信徒全应应与地上教会的主权者相区别。对于社会上的不义之事,我劝人不做,宗教是让人内心自觉放弃恶,而法律是在外部限制人作恶,有很大区别,当然通过法制,可以建立更合理的法律,但宣传求恩,却能从根本上抑制恶。”教会中,还有一些研究生,大学生,他们都有很好的知识背景,有的是慕道友,有些则成为虔诚的教徒,而且我发现,这些学生都有很好的个人素养,当然还有很多老人,他们就更是虔诚,甚至有的有点狂热,这些我会在教会的组织结构部分详述。
二、美灵(华景)教会的管理架构 事工设置 职责分工
美灵教会有着严格的组织管理和具体的分工,列表如下:
以上各项事工设置为清晨堂、上午堂、下午堂三个堂会之共享资源。各堂会同时设置相对独立运作的事工团队。逐渐形成各堂会相对独立的牧养方式。
一、 教牧同工团队
(一)教牧同工团队的职责、成员
(二)教牧同工分工
二、 理事会
三、社区各堂会独立事工,负责同工,主要分工。
具体的礼拜时间也比较固定,以下为时间表:
三、关于教会活动与基督教在中国的本土化问题的思考
什么是本土化?中国近现代较为著名的基督教学者们对它所下的定义不尽相同。应元道先生曾对20世纪20年代开展的中国基督教本色运动的讨论加以概括,认为所谓本色的基督教会应有以下几个特点:“一是中华国民的教会;二是根据中国基督教徒自己的经验而设立的;三是富有中国文化的质素的;四是要把基督教与中国文化合而为一的;五是能适合中华民族的精神和心理的;六是能使中国基督徒的宗教生活和经验合乎中国风土的。”
对于“本土化”这个名词的理解,教会人士从一开始就有不同的阐释,但大家都承认一个不争的事实:一种外来宗教要在某地生根,必须与当地的社会与文化相适应,否则必然被淘汰;对中国基督教来说,“本土化”就是跟随时代,调整自己,以适应中国的社会与文化的客观现实。事实上,基督教从传人中国的一开始就存在着与自身生存发展的“本土化”问题,这个问题也始终贯穿在中国基督教历史的进程中。
华景美灵教会在宣教的过程中,处处体现出与当地区域文化的结合。比如他们延袭了邱清泰、余竹君夫妇所创办的夫妻营,志在通过培训,让夫妻懂得良好的相处之道,使许多濒临崩溃的家庭走向和睦,他们也强调邱博士的观点“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情的成功,可以弥补婚姻的失败。”在夫妻营里,夫妻们批评与自我批评,曹牧师更是教给丈夫们一些有用的夫妻相处小窍门,比如在介绍自己的妻子时,他总是说“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并且告诉丈夫们坚持给妻子剪指甲定能使妻子更温柔,如果夫妻有了矛盾,一定要记住:“你的错是你的错,她生气更是你的错。”用轻松活泼又实用的方式教会夫妻互相忍让、恩爱。每有新面孔出现,宣讲的牧师都会带领大家唱“欢迎歌”,令大家喜悦,才开始讲道。他们更是教育慕道友和信徒在上楼时,不要大声说话,不要吵到邻居,在中国的新年,他们还会在教会的门口贴上对联,今年的对联是“歌声笑声读经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教会事事事关心。”横批是“淌结灵果”,让人倍感亲切友好。他们还会定期举办一些活动:比如郊游、参观、听讲座。牧师们都可以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一家有事,大家都会共同来祷告为他祈祷。
在2007年的4月8日,我还参加了一次行走祷告,我们环绕所在小区的某一个区域,轮流祷告,过程中深感他们为小区和谐及信徒的心灵修养所做的贡献,这次的主题是“为灵魂得救祷告”,祷告词如下:
美灵教会改变了很多人,尽管在传福音的过程中有很多中国化的东西,有一些方式非常非常地通俗,而且有的教徒一方面去教会,一方面还会找人算卦,但这个教会还是教化了很多人,为社会与家庭的和谐做出了积极的贡献。
当然,从学术的层面来看,一些教徒的信仰尚不够纯粹,比如杨姐就有一段时间没有去教会,因为她也有一些家事很不能如意,就想,自己一直虔诚地信奉主,为什么自己还要受这样的惩罚?尽管最后她还是又回到了教会,但这种思想斗争非常典型,很多时候,大家不是出于信仰与心灵的需要,而是出于实际生活的需要才信仰基督。后来我考虑,可不可以把这个问题归结到西方思想家所说的“宗教”与“宗教性”的差别?
德国古典社会学思想家西美尔指出,自启蒙运动以来宗教的世俗化以及二次世界大战的震撼所造成的现代人的普遍心态是:他们“既不会忠心耿耿的信奉某种现成的宗教,也不会故做‘清醒’地声称宗教只是人类的黄粱美梦,渐渐地,人类便会从中苏醒过来。然而,就是面对这样一种事实,现代人却陷入了极度的不安”[1]这种不安的原因是因为宗教乃人的灵魂的“一种存在”、“天赋的一部分”,现代人虽然对传统宗教产生质疑和排斥,但是其内心深处和灵魂又仍然需要宗教信仰。要解决这一现代性信仰的危机,可行之道便是改变人的内在心态,即不把宗教当作一种外在的客体和束缚,而是看作一种内在行为。据此,西美尔进行了“宗教”和“宗教性”的区分。“宗教”是指一些教堂、寺庙式的建制和教义;“宗教性”则是一种生存质量、一种在世关系和感情所向。宗教的客观形态(如建制宗教形态)在现代社会中会遇到消亡的命运,而“宗教价值却依然完好无损的保存在灵魂中”。[2]西美尔肯定了“宗教性”。天性具有“宗教性”的人根本无需僵硬的宗教教义和机构;宗教对于他们是生命的内在形式规定,而不是每个周末上教堂、从牧师那里接受教条一类的外在形式规定。[3]真正的艺术家和艺术品是有“宗教性”的,因为宗教和艺术都属于人类灵魂的内在活动。西美尔在此也区分了个体和大众:宗教人只会是个体,而大众永远只会追逐现存的宗教教义和机构。现代性的宗教问题关键在于宗教的转向:从“宗教”转向“宗教性”,从大众转向个体。其理由在于:虽然灵魂的得救需要靠宗教的形式(教义和机构),但这种得救最终是个人的事。“拯救灵魂必须自己针对自己……如何赢得灵魂拯救,世上不存在万能的处方,各人都应各自走自己的道路。” [4]每个人都让自己独特的观念从外在束缚中摆脱出来,在此过程中,个人的宗教体验就能保持独特性和差异性。结果便是“宗教重新回到特殊的、直接的生命之中,而不是飘逸于来自自身的、超验的世界”,宗教不是教理和机构的总和,而是作为个体的“人的如此在”(Sosein des Menschen)状态。 [5]
从这点来看,类似美灵教会的传教活动,虽然在理念上既有宗教的,也有宗教性的,但从受众来看,却更多的是宗教的,这大概也是在本土化过程中一个必然的现象。
当然,发展的过程中还有很多现实的问题,比如与政府的沟通,以取得更多的理解和支持,这一点,还是以曹牧师的信作为说明吧:
邮件主题: Re: Re:美灵教会简史
发件日期: Tue, 5 Jun 2007 09:45:10 +0800
“亲爱的史老师:平安!
谢谢你对美灵教会的关心.从这份关心和敬意里面,我看到了你对耶和华神的敬畏. 我祷告求主耶稣带领你通过学习可以真认识他.以至你同样拥有主耶稣丰盛的生命.愿你得着主耶稣基督.
同时,也请你为我们教会祷告.政府对我们有很多的不理解,通过各种管道给我们压力.事实上,我们没有也不会给政府、社会带来不安,反而盼望尽心竭力为打造和谒社会做一份贡献。教会一直都在做政府一直想做的事。”……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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