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是何時傳入中國的?一般依據《景教碑》(《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的簡稱),把這個時代定在初唐時期,但是中國文化史上的種種跡象顯示,基督教傳入中國的時代,很可能要早於唐朝。公元547年,楊衒之撰写《洛陽伽蘭記》一書,其中有一處記載到:
“永明寺,宣武皇帝所立也。在大覺寺東。時佛法經像,盛於洛陽,異國沙門,咸來輻輳,負錫持經,適茲樂土。世宗故立此寺。俾以憩之。房廡連甍,一千餘閒,廳列修竹,簷拂高松。奇花異草,駢闐疊砌,百國沙門,三千餘人,西域遠者,乃至大秦國。盡天地之西陲,耕耘紡績,百姓野居,邑屋相望,衣服車馬,擬儀中國”[1]
這段文字,内容不算深奧,但是由於涉及的歷史背景比較複雜,理解起來比較困難,所以在解釋這段文字之前,先讓我們簡單回憶一下南北朝時期的歷史背景。
東漢末年,黃巾大起義,引起了軍閥混戰,進而出現了三國鼎立的局面,直到西晉司馬氏的短期統一,中原黃河流域經歷了百餘年的戰爭。人口急劇減少,軍閥們爲了補充兵源,開始徵召邊疆的少數民族參戰,從而導致了更大的混亂。自從西晉滅亡以後,原來居住在邊疆地區的少數民族例如匈奴、鮮卑、羯、氐、羌等向内地發展,先後建立了十六個割據政權,史稱“五胡亂華”。其中的鮮卑人,原先活動在東北地區大興安嶺一帶,在征戰中逐漸向南發展,並且強大起來,其中的一枝以“拓拔”為氏,他們在首領拓拔濤的帶領下,在山西大同建立了一個政權,名為“代”,這個政權在努力發展武力,不斷征戰的同時,對宗教特別關注。佛教、祆教等都得到了很大的發展。在大同郊外,開鑿了著名的雲崗石窟。以儒家文化為特色的漢文明對鮮卑人也有很強的吸引力,儘管一些鮮卑首領人物極力反對,仍然擋不住鮮卑人漢化的洪流。孝文帝拓跋宏即位以後,爲了進一步密切與漢文化的關係,他決定把都城向南遷移到今天的河南洛陽。這是一個重大的歷史事件,鮮卑政權從此改稱“魏”,歷史上一般稱爲“北魏”,“後魏”,或者“元魏”,以別於三國時期曹操父子建立的“魏”。中國的經濟文化在飽經戰亂之後,得到了較快的恢復,並且出現了新的局面。北魏政權發源於歐亞大草原(steppe)的東端,這個廣袤的地區,便於駿馬奔駛,是聯係中國與西方世界的通道,所以中外經濟文化的交流在北魏時期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魏書》記載:“自蔥嶺以西,至於大秦,百國千城,莫不款附,商胡販客,日奔塞下。”我們在考古學方面發現了相當多的文化遺物,例如玻璃、金銀器皿、貨幣等等,其中相當多的東西是拜占庭(東羅馬)帝國的產品。
北魏時期,宗教繁榮的局面遠遠超過了以前,佛教進入了極其繁榮的階段,繼云岗石窟之後,在洛陽龍門開鑿了更大規模的佛教石窟。雲崗石窟、龍門石窟和敦煌石窟,並稱爲中國古代佛教藝術的三大寶庫。三大石窟中的兩個,都是鮮卑人開鑿的。同時其它宗教,例如祆教、摩尼教等也有很大的發展。當時把所有的外來宗教通稱爲“佛教”,僧侶概以“沙門”稱之。我們注意到基督教文獻的翻譯方面,大量的借鑑了佛教的術語,例如有的經書中,拔耶穌穿的衣服,翻譯成“袈裟”,稱耶穌為“佛”等等。北魏宣武帝,名元恪(499年-515年在位),他所建的“永明寺”,就是爲了方便各國僧人居住。值得注意的是其中有來自大秦國的僧侶。到了北魏末年,戰爭頻繁,洛陽一帶變成了戰場,宗教盛況一去不復返了,很多寺院淪爲廢墟,楊衒之的《洛陽伽蘭記》就是作者在洛陽憑吊古跡而留下來的紀錄。二者之間相距僅僅十餘年,因此《洛陽伽蘭記》的記載是相當可靠的,受到了古今學者的重視。成爲今天洛陽漢魏故城考古研究中,推斷古代遺跡的重要依據。
以上我們簡單回顧了一些歷史背景。下面分析《洛陽伽蘭記》這段記載的内容。
文中提到了“宣武皇帝”、“世宗”指的是同一個人。就是“元恪”,前者是他的諡號,後者是他的廟號。
文中提到的大秦國就是羅馬帝國,早在西晉時期,魚豢《魏略》一書中就記載了“大秦”國的一些情況,例如文中提到了一些羅馬帝國境内的地名:乌丹,即雅典;乌迟散,又名阿荔散,即埃及的亞歷山大。相對而言,《洛陽伽蘭記》中的記載,是比較簡略的。只是說大秦位于最西邊,人口稠密,文化發達,差不多趕上中國了。
這段話,用現代語言來説,就是:
永明寺,是宣武皇帝創立的,位于大覺寺的東面。當時洛陽宗教盛極一時,異國他鄉的僧侶們,都來到這裡傳教。他們攜帶法器和經書,到了這個人間樂園。宣武皇帝就建立了這個寺院,來安置這些來自遠方的僧侶。寺院裏面房屋鱗次櫛比,總共有一千多閒,院子裏面栽種有竹子和松樹,遍地種植奇華異草。僧侶總數,一共有三千多人。西域的僧侶中,有來自大秦的。大秦在世界的最西端,那裏的人民耕種土地,從事農業生産,他們會紡織衣物,曠野中居住的百姓很多,城邑中房屋密布,他們的服飾車馬,嚴整有序,可以同中國媲美。
《洛陽伽蘭記》的這段記載,從來源上看,應當是直接來源於大秦僧侶的介紹,與《後漢書》抄錄《魏略》的情況不同。《景教碑》關於“大秦”的記載,不是作者景淨本人的見聞,而是依據中國的文獻,“西域圖經”和“漢魏史冊”,主要指的是《魏略》與《後漢書》。由於《後漢書》主要是抄錄《魏略》,所以《景教碑》的記載,依據的是《魏略》,因此有的學者認爲,唐朝的景教,起源於中亞木鹿(Merv)一帶,有一定道理。《景教碑》的作者景淨本人可能沒有到過大秦。《魏略》中的一些内容,後來被道教融攝,例如,大秦國設置三十六將,管理國家事務。《老子化胡經》記載為“三十六人計弟兄,路出北闕雲中翔”,北闕,是北闕甲第的省略,本來指的是漢朝都城長安的情況,皇帝居住在未央宮,位于長安城的最南部,未央宮北門立雙闕,稱爲北闕,與皇帝關係密切的人住在那裏。非常榮耀,地位顯赫。《老子化胡經》的三十六弟兄觀念,顯然來自《魏略》關於大秦三十六將的記載。
毋庸置疑的是,大秦的宗教這個時候就是基督教,這個系統的基督教很可能直接來源於羅馬或者拜占庭。與唐朝的景教可能不是同一個系統。
那麽,爲什麽《景教碑》對此並無提及此事呢?原因可能是從北魏末年到唐初這一百多年的時間内,戰爭過於頻繁,先後出現了東魏、西魏、北齊、北周幾個朝代,雖然建立了統一的隋朝,但是隋朝歷史不過三十多年就滅亡了,離亂紛紛,基督教向東方傳教的歷史被打斷,後代無法記起了。當然,也可能倆個教派系統不同,景教屬於聶思託理教派,與羅馬系統的基督教不同,甚至在一定情況下處於對立狀態,所以也可能存在另外一種情況,就是《景教碑》的作者明知基督教在北魏時期已經傳導中國這件事,但是不願在碑文中提及。
由此可見,基督教北魏宣武帝時期(499-515年),就已經傳到中國了,標誌性的事件是洛陽城中永明寺的建立。這個發現比《景教碑》(781年立)記載的“貞觀九年(635年)”阿羅本來華的時間要早一百二十多年。
縱觀當時的大勢,儘管當時中國處在南北分裂的狀態之中,基督教在耶穌大使命的引領下面,宣教士們衝破艱難險阻,到這裡傳播福音。南朝齊永元元年(499年),有一個名叫“慧深”的僧侶,到達荊州。我曾經在一篇文章中詳細分析了慧深的扶桑國,從中透露出了鮮明的基督教信息,慧深本人應當是一個基督教的宣教士,他在荊州的活動,與基督教僧侶(大秦沙門)在洛陽的活動,交相輝映。説明當時,基督教對中國的宣教活動,正處於一個黃金時期。
附錄
《魏略西戎传》:
大秦国一号犁靬,在安息、条支西大海之西,从安息界安谷城乘船,直截海西,遇风利二月到,风迟或一岁,无风或三岁。其国在海西,故俗谓之海西。有河出其国,西又有大海。海西有迟散城,从国下直北至乌丹城,西南又渡一河,乘船一日乃过。西南又渡一河,一日乃过。凡有大都三,卻从安谷城陆道直北行之海北,复直西行之海西,复直南行经之乌迟散城,渡一河,乘船一日乃过。周回绕海,凡当渡大海六日乃到其国。国有小城邑合四百馀,东西南北数千里。其王治滨侧河海,以石为城郭。其土地有松、柏、槐、梓、竹、苇、杨柳、梧桐、百草。民俗,田种五谷,畜乘有马、骡、驴、骆驼。桑蚕。俗多奇幻,口中出火,自缚自解,跳十二丸巧妙。其国无常主,国中有灾异,辄更立贤人以为王,而生放其故王,王亦不敢怨。其俗人长大平正,似中国人而胡服。自云本中国一别也,常欲通使於中国,而安息图其利,不能得过。其俗能胡书。其制度,公私宫室为重屋,旌旗击鼓,白盖小车,邮驿亭置如中国。从安息绕海北到其国,人民相属,十里一亭,三十里一置,终无盗贼。但有猛虎、狮子为害,行道不群则不得过。其国置小王数十,其王所治城周回百馀里,有官曹文书。王有五宫,一宫间相去十里,其王平旦之一宫听事,至日暮一宿,明日复至一宫,五日一周。置三十六将,每议事,一将不至则不议也。王出行,常使从人持一韦囊自随,有白言者,受其辞投囊中,还宫乃省为决理。以水晶作宫柱及器物。作弓矢。其别枝封小国,曰泽散王,曰驴分王,曰且兰王,曰贤督王,曰汜复王,曰于罗王,其馀小王国甚多,不能一一详之也。国出细絺。作金银钱,金钱一当银钱十。有织成细布,言用水羊毳,名曰海西布。此国六畜皆出水,或云非独用羊毛也,亦用木皮或野茧丝作,织成氍毹、毾㲪、罽帐之属皆好,其色又鲜于海东诸国所作也。又常利得中国丝,解以为胡绫,故数与安息诸国交市於海中。海水苦不可食,故往来者希到其国中。山出九色次玉石,一曰青,二曰赤,三曰黄,四曰白,五曰黑,六曰绿,七曰紫,八曰红,九曰绀。今伊吾山中有九色石,即其类。阳嘉三年时,疏勒王臣槃献海西青石、金带各一。又今西域旧图云罽宾、条支诸国出琦石,即次玉石也。
大秦多金、银、铜、铁、铅、锡、神龟、白马、硃髦、骇鸡犀、玳瑁、玄熊、赤螭、辟毒鼠、大贝、车渠、玛瑙、南金、翠爵、羽翮、象牙、符采玉、明月珠、夜光珠、真白珠、虎珀、珊瑚、赤白黑绿黄青绀缥红紫十种流离、璆琳、琅玕、水精、玫瑰、雄黄、雌黄、碧、五色玉、黄白黑绿紫红绛绀金黄缥留黄十种氍毹、五色毾㲪、五色九色首下毾㲪、金缕绣、杂色绫、金涂布、绯持布、发陆布、绯持渠布、火浣布、阿罗得布、巴则布、度代布、温宿布、五色桃布、绛地金织帐、五色斗帐、一微木、二苏合、狄提、迷迷、兜纳、白附子、薰陆、郁金、芸胶、薰草木十二种香。
大秦道既从海北陆通,又循海而南,与交趾七郡外夷比,又有水道通益州、永昌、故永昌出异物。前世但论有水道,不知有陆道,今其略如此,其民人户数不能备详也。自葱领西,此国最大,置诸小王甚多,故录其属大者矣。
泽散王属大秦,其治在海中央,北至驴分,水行半岁,风疾时一月到,最与安息安谷城相近,西南诣大秦都不知里数。
驴分王属大秦,其治去大秦都二千里。从驴分城西之大秦渡海,飞桥长二百三十里,渡海道西南行,绕海直西行。
且兰王属大秦。从思陶国直南渡河,乃直西行之且兰三千里。道出河南,乃西行,从且兰复直西行之汜复国六百里。南道会汜复,乃西南之贤督国。
且兰、汜复直南,乃有积石,积石南乃有大海,出珊瑚,真珠。且兰、汜复、斯宾阿蛮北有一山,东西行。大秦、海西东各有一山,皆南北行。
贤督王属大秦,其治东北去汜复六百里。汜复王属大秦,其治东北去于罗三百四十里渡海也。于罗属大秦,其治在汜复东北,渡河,从于罗东北又渡河,斯罗东北又渡河。斯罗国属安息,与大秦接也。
大秦西有海水,海水西有河水,河水西南北行有大山,西有赤水,赤水西有白王山,白玉山有西王母,西王母西有脩流沙,流沙西有大夏国、坚沙国、属繇国、月氏国、四国西有黑水,所传闻西之极矣。……鱼豢议曰:俗以为营廷之鱼不知江海之大,浮游之物不知四时之气,是何也?以其所在者小与其生之短也。余今氾览外夷大秦诸国,犹尚旷若发蒙矣,况夫邹衍之所推出,大易、太玄之所测度乎!徒限处牛蹄之涔,又无彭祖之年,无缘讬景风以迅游,载騕褭以遐观,但劳眺乎三辰,而飞思乎八荒耳。(《三國志》裴松之注引文)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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