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道学刊 第十二辑 二0二五年 秋
Si Dao Journal No.12 Autumn 2025
内容摘要：吉林市松花江边的天主教耶稣圣心教堂（Church of Sacred Heart）是由法国传道士于二十世纪初期建立的。这座教堂曾是吉林地区的主教座堂，现今仍是当地重要的宗教和文化中心。本文主要探讨这座教堂修建的历史和动机，法国外方传教会在东北尤其在吉林的影响，以及圣心教堂将法国哥特式建筑风格与中国建筑工艺相融合的尝试。
在中国吉林省吉林市船营区的松花江畔，有一座巍然耸立的法国哥特式建筑，这就是天主教耶稣圣心教堂。19世纪50年代前后，法国巴黎外方传教会的两位主教蓝禄叶（Mgr. Pierre-Marie-François Lalouyer）与包若瑟（Mgr. Joseph-André Boyer）来到中国东北传教。蓝禄叶主教于1902年在吉林松花江岸购得土地，并于1917年开始兴建教堂。[1]王庆明：《吉林天主教堂史》（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48页。 1926年耶稣圣心教堂落成。[2]同上，第112页。 从1926年到1994年，除了因政治运动而中断的14年，耶稣圣心教堂一直是吉林代牧区和后来吉林教区的主教座堂。1994年吉林教区天主教爱国会主教李雪松 (John Li Xue-song) 去世，教区长严太俊神父将主教座堂迁至长春市的圣德瑞莎教堂 (The Cathedral of St. Theresa)。[3]同上，第115页。 如今，吉林市的圣心堂作为历史上的主教座堂和著名的信仰及文化活动场所，继续接待着信徒和游客，承担着宗教和文化的功能。这座教堂也是吉林市天主教爱国会和教务委员会的办公地点。[4]同上，第118页。
一、东北的封禁与开禁
清军入关以后，长期对东北实行封禁政策：不允许汉人自由迁入，把东北视作满族皇族的后方经济和军事保障地。1682年，康熙皇帝在吉林乌拉(满语：江边）即现在的吉林市，设立吉林将军，官居一品，统辖今天吉林和黑龙江的大片边疆地区，使吉林市成为东北的政治、军事和行政中心之一。[5]《清实录》卷五十，康熙二十一年（1682），载《清实录》（北京：中华书局，1986-1987年），第215页。 直至光绪末年，也就是20世纪初，吉林仍是东北三大将军府（盛京，吉林，黑龙江）之一。[6]王庆明：《东北边疆治理史》（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第132页。
清朝中叶以后, 因面临一系列内忧外患，清政府实行了针对东北的“移民实边”[7]同上，第135页。 政策，允许汉人从关内迁移到东北开禁垦荒、经商，形成“旗民混居”的格局。由于吉林的水运枢纽经济地位和边防重镇的地理位置，使得它由最初的军事重镇向商贸中心演变。
19世纪中后期，清政府实行的“开禁垦荒” [8]同上，第138页。 政策，吸引大批山东、河北和山西的汉人到包括吉林在内的东北“闯关东”。 [9]同上，第140页。 吉林市汉人人口大幅度超过以萨满教和佛教为主要信仰的旗人。吉林城区开始建文庙、城隍庙和关帝庙，儒释道三教在吉林并存，宗教信仰逐渐多元化。[10]方中奇：《中国东北的文化与宗教发展》（北京：中华书局，2002年），第67页。 经过第一次和第二次鸦片战争，清政府与西方签订了多个通商条约，[11]李晓琪：《中国与西方列强的条约关系，1842–1860》（北京：中华书局，2001年），第35-42页。 允许各国传教士自由进入中国内地传教，[12]同上，第45页。 天主教（法国）、基督新教（美国，英国）和东正教（俄国）开始进入包括吉林市在内的东北地区传教。[13]方中奇：《19世纪中国东北的基督教传教活动》（北京：中华书局，2005年），第52页。
二、巴黎外方传教会及其在东北的传教
法国巴黎外方传教会（法语全称 Missions Étrangères de Paris, 简称 M.E.P.,英文全称Paris Foreign Missions Society）于1659年在法国巴黎成立，其宗旨是向亚洲（远东）传播天主教，派遣世俗神父赴中国、越南、泰国、日本、韩国、印度、缅甸等地传教。[14]Missions Étrangères de Paris, “Notre Histoire.” Missions Étrangères de Paris. Accessed September 10, 2025, https://mepasie.org/notre-histoire 传教士们通常长期定居传教地，很少回法国。[15]Missions Étrangères de Paris, Missions Étrangères de Paris. Accessed September 10, 2025, https://mepasie.org.
要了解巴黎外方传教会传教士们的特点，我们首先需要区分世俗神父和修会修士。世俗神父（diocesan priest）和修会会士（religious order priest或 religious brother）是两种不同的男性神职人员。世俗神父是服务教众，发愿不婚，居住在所服事的教区，隶属并服从所在教区的主教。[16]“Religious State,” in The Catholic Encyclopedia, vol. 12 (New York: Robert Appleton Company, 1911). Accessed September 10, 2025, https://www.newadvent.org/cathen/12748b.htm 修士隶属于修会，听命并接受所属修会的派遣，通常要发誓恪守清贫、贞洁、服从三大圣愿，居住在修会过团体生活，或接受派遣去世界不同的地方传教。[17]同上。 比如，吉林圣心耶稣教堂的神父就是世俗神父，而明朝来华的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Matteo Ricci）隶属耶稣会，是修会神父。法国巴黎外方传教会不是修会，它派遣到亚洲各地传教的神父是世俗神父。时至今日，法国巴黎外方传教会仍然活跃在亚洲多个国家，参与当地教区的教务、神学院教育和社区服务等，其总部在法国巴黎，拥有历史悠久的档案馆及神学院。[18]Missions Étrangères de Paris, Missions Étrangères de Paris. Accessed September 10, 2025, https://mepasie.orglpmm
罗马教廷于1838年成立了满蒙代牧区（Vicariate Apostolic），管辖蒙古、奉天（辽宁）、吉林和黑龙江地区，最初由巴黎外方传教会管理。1840年，辽东满洲代牧区成立，管辖奉天、吉林和黑龙江地区，方若望（法語：Emmanuel-Jean-François Verrolles M.E.P.，1805—1878）被任命为第一任代牧。代牧是暂时代表教皇牧养一地教众的主教级神职人员。[19]“Vicariate Apostolic,” in The Catholic Encyclopedia, vol. 15 (New York: Robert Appleton Company, 1912). Accessed September 10, 2025, https://www.newadvent.org/cathen/15412a.htm 方若望后，有杜公斯（Constant Bubail M.E.P.)、祁类思（Louis-Hippolyte-Aristide Raguit M.E.P.）等担任辽东满洲代牧区代牧。1898年，辽东满洲代牧区分成南满（今辽宁）和北满（今黑龙江，吉林）两个代牧区。纪隆 (Laurent Guillon M.E.P.)、苏裴里斯（Marie-Félix Choulet M.E.P.)和卫忠藩 (Jean-Marie-Michel Blois M.E.P.)等先后担任南满代牧区代牧。1946年，南满代牧区升为奉天（沈阳)总教区,卫忠藩担任第一任总主教，可惜的是，他于同年去世。[20]Missions Étrangères de Paris, “Histoire de nos missions en Chine,” Missions Étrangères de Paris. Accessed September 10, 2025, https://mepasie.org/nos-missions-en-chine
三、蓝禄叶主教与耶稣圣心教堂
吉林市隶属于北满代牧区（Apostolic Vicariate of Northern Manchuria），包括今天的黑龙江和吉林。蓝禄叶主教（Pierre‑Marie‑François Lalouyer, M.E.P.，1850-1923)于1898年担任北满代牧。蓝禄叶主教出生于法国布列塔尼区伊勒维莱纳省的阿西涅市鎮，1871年加入法国巴黎外方传教会，1873年成为神父（晋铎), 同年被派往中国东北传教，1897年由纪隆按立为主教(晋牧),并于次年成为北满代牧区的代牧。在东北期间，蓝禄叶主教开拓传教工作，建立教会和招收本地信徒，为天主教在东北的传播打下了早期信仰基础。他与巴黎外方传教会的书信往来，对中法之间文化与宗教的理解与交流起到了促进作用。[21]Missions Étrangères de Paris, “Histoire de nos missions en Chine: Nord de la Mandchourie,” in Missions Étrangères de Paris. Accessed September 10, 2025, https://mepasie.org/nord-mandchourie 1923年蓝禄叶主教去世后，高德惠（Auguste-Ernest-Désiré-Marie Gaspais, M.E.P.，1923-1949）主教接任代牧，并于1946年在吉林代牧区升为教区后成为主教。[22]同上。
蓝禄叶主教在东北及吉林的传教活动，反映了巴黎外方传教会的传教策略。这些传教活动包括：推动本地化传教，传教士要学习当地语言，尊重当地的风俗，用中国人能够接受的方式传教；创办仁爱事业，如建立学校特别是女子学校、孤儿院、医院，以慈悲来传播信仰；与罗马教廷直接沟通，尽量避免卷入中国和法国之间以及当地的政治纠纷；培养传教士，并通过任命本地神父来推动教会本地化等等。[23]Missions Étrangères de Paris, “Histoire de nos missions en Chine: Mandchourie et Jilin,” Missions Étrangères de Paris. Accessed September 10, 2025, https://mepasie.org/mandchourie-jilin
根据天主教早期统计资料，1898年划分南北满代牧区后，北满代牧区有约25位外籍神父，8位本地神父，信徒约19,350名，有21座教堂、66座小礼拜堂（chapels）、74所男校与49所女校以及9所孤儿院，并聘用35位本地修女与135位“无染原理圣心”(又译“圣母无玷之心”）修女（Immaculate Heart of Mary）。[24]同上。
1900年，原吉林圣心教堂被义和团烧毁，之后，蓝禄叶主教主持了新的吉林耶稣圣心教堂（Sacred Heart of Jesus Cathedral, Jilin）的修建工程。1901年，清政府与十一国签订辛丑和约，又称北京议定书，赔偿各国教会在1900年遭受的损失。1902年，蓝禄叶主教和他的传教团队为了顺利重建教堂，避免法律纠纷，在吉林松花江畔重新买下了一块土地用作建堂。1917年教堂修建正式动工，历时十年，于1926年建成了耶稣圣心教堂。这座法国哥特式教堂建筑主要由教堂和钟楼组成，钟楼高45米，整个建筑平面呈拉丁十字型，与法国哥特式教堂一样，象征着耶稣基督背负的十字架。整个教堂占地面积为6441平方米，教堂本身的建筑面积为800平方米，使用面积为536平方米，是吉林市的地标式宗教文化建筑。蓝禄叶主教1923年去世后，也安葬于此。[25]同上。
四、哥特式建筑
哥特式教堂最早起源于12世纪中叶的法国。当时，随着教会力量的发展，人们对象征天国的教堂有了进一步的渴求，特别追求光线与型体。在此背景下，象征通往天堂的哥特式教堂应运而生。尖拱（Pointed Arch）、肋拱顶（Ribbed Vault）、飞扶壁（Flying Buttress）、高塔、尖顶和大彩色玻璃花窗尤其是玫瑰窗等建筑元素被广泛用于新建的哥特式教堂中，满足教众对天国的渴望。其中最有名的哥特式教堂当数14世纪建造完工的巴黎圣母院（Notre-Dame de Paris）。[26]Paul Frankl, Gothic Architecture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0), 25–40.
14世纪中叶以后，哥特式教堂从法国传播到欧洲的其他国家和地区，包括今天的英国、德国、意大利、西班牙和中欧等地。16世纪以后，崇尚古希腊罗马风格的文艺复兴运动，复兴了12世纪以前的教堂建筑理念，出现了意大利的罗曼式教堂，其以圆拱厚重对称的理性人文特点，取代了高耸飞盈的具有哥特式神秘感的神学建筑语言。直到19世纪的浪漫主义时代的英国，反对理性时代的人们又开始怀念哥特式建筑，带动了新哥特式（Neo-Gothic 或 Gothic Revival）建筑在欧美及世界其他地区的复兴。[27]同上，第45-60页。
美国新哥特式建筑的代表之一就是建立于19世纪末的芝加哥大学。芝加哥大学的校园建筑采用新哥特式风格，包括尖拱、肋拱顶、飞扶壁、高塔与尖顶、哥特式怪兽（gargoyles）等。它不受传统建筑材料的局限，除石材之外，还用了钢筋、砖、木等现代材料。中世纪教堂只服务于宗教，新哥特式建筑则具有宗教以外的教育和政治等其他功能，象征着智慧和中世纪的大学精神。[28]同上，第120-125页。
受新哥特式精神的影响，19和20世纪的许多传教士在世界各地建造新的教堂时，也采用了哥特式建筑形式，其中就包括在中国东北传教的蓝禄叶主教主持建造的吉林耶稣圣心教堂。[29]Missions Étrangères de Paris, “Cathédrale du Sacré-Cœur de Jilin,” Missions Étrangères de Paris. Accessed September 10, 2025, https://mepasie.org/cathedrale-jilin 耶稣圣心教堂包括尖拱、肋拱顶、高塔和塔尖等哥特式元素，使得教堂拥有典型的法国哥特式教堂的轮廓和特点，以此强调宗教的神秘感和荣耀感。[30]Paul Frankl, Gothic Architecture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0), 85–90.
五、圣心教堂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
但是，由于中国东北在气候、地理地质及工艺特点上与法国本土的不同，圣心堂又有一些中国化的地域性特征，使得它在体量、工艺以及宗教主题表达上更克制和本地化。另外，多年的传教经验使得蓝禄叶主教和他的团队认识到宗教场所符合中国教众的需要的重要性。教堂不仅是崇拜的场所，也是人们进行宗教聚会的地方。在建造圣心堂时，设计团队以亲民稳重的风格代替了法式哥特式教堂的神秘感，使这个教堂建筑成为适应东北当地文化的哥特式变奏。[31]李晓静：《中国东北的基督教建筑：吉林耶稣圣心大教堂》（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年），第53–61页。
吉林耶稣圣心教堂的图纸设计者是梁亨利神父（Henry Lamasse, M.E.P.，1869-1952)。 梁神父出生于法国大东部区（the Grand Est Region）的斯特拉斯堡市 （Strasbourg），1890年加入巴黎外方传教会，1894年成为神父（晋铎），同年前往中国，并于1895年抵达东北传教。梁神父是极具天赋的传教士和学者。他是神学家、建筑学家、音乐家、语言学家和农学专家，他还亲自制作电影。在中国传教58年间，梁神父主持设计了多个天主教堂，其中最著名的有沈阳耶稣圣心教堂和吉林耶稣圣心教堂。1952年梁神父病逝于香港。[32]Hong Kong Catholic Archdiocese Archive. 梁亨利神父（Rev. Henry Lamasse, M.E.P.）生平资料。
吉林圣心教堂的监工是刘焕云神父，建筑工程由辽宁盖平县穆工程师承包并聘用施工队施工。[33]《吉林圣心教堂建设情况说明》，（吉林，未注明年份及出版商） 建筑工匠大多为吉林本地和盖平县人士，他们熟悉中国传统宫殿和庙宇的结构，所用技法如砖石砌筑、灰浆处理和砌筑技艺都是本地传统。在施工中，工匠们融合了哥特式教堂和东北地方建筑的工艺，形成了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以中式的稳定、对称弱化哥特式尖顶的动感。[34]同上。 工匠们还安装了从法国进口的24扇（一说34扇）彩窗（Lead-stained glass windows）。这些彩窗是法国哥特式教堂的灵魂。不同颜色的玻璃被铅条固定，安装于窗框上，形成彩窗。彩窗用色彩斑斓、灵动庄严的形式，讲述宗教主题、圣经故事。这些彩窗对普及信仰、教化信众、保存宗教传统起到了重要作用。东北的工匠们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在圣心堂的小型彩窗中嵌入中式边饰，使其成为建筑文化融合的另一展示。[35]同上。
由于东北气候寒冷，雪量较大，耶稣圣心教堂调整了屋顶坡度，使其更适合吉林的冬天，避免积雪压顶。材料上，教堂建造使用了吉林当地特制的青砖和吉林江南阿什哈达的花岗岩，并在结构上采用厚墙、小窗等设计来适应东北的严寒。根据中国工匠们的水平和特点，圣心堂还采用了工匠们熟悉的建筑技术，如用砖拱顶代替飞扶壁，并用十六根石柱支撑屋顶，这是哥特式建筑在当时中国施工能力下的折中产物。彩窗的规模也明显小于普通法国的哥特式教堂。与强调圣光普照的神学风格不同，圣心堂更务实、质朴地展现亲民的空间感。[36]同上。
总之，吉林耶稣圣心教堂的修建及其特点，是由19世纪中叶以后，中国当时政治、经济、文化形势所决定的。它也是世界范围内天主教在中国东北传播的产物，是天主教发展信徒、稳定教会组织的例证。法国巴黎外方传教会的传教士们经过一个多世纪的努力，在促进中西文化交流、降低隔阂、提升东北的整体教育和医疗水平、培养宗教和文化人才方面，起到了重要作用。哥特式建筑风格的引入，以及与本地工匠技艺的融合，丰富了吉林乃至东北的建筑文化遗产，使其成为中西建筑融合的典范。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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