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北京师范大学科学与人文研究中心主办的“儒家·基督教与科学视野中的他者”学术研讨会于2012年3月22日在北京师范大学举行。会议由北京师范大学科学与人文研究中心副主任董春雨教授主持，北京师范大学科学与人文研究中心主任刘孝廷教授和北美华人基督教学会会长王忠欣博士致辞。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化工大学等国内高等院校师生及海外学者参加了研讨会。与会学者按照研究方向分为三组，主要就儒家、基督教与科学视野中对他者问题的认识进行了四段讨论，同时以当前中国社会文化为背景，在不同文化间展开了深入的交流和对话。

第一段 不同视野中的他者涵义

北美华人基督教学会会长王忠欣博士首先发言。他主要从基督教对“人的问题”的认识出发，阐发了基督教在对待人与人的关系上所体现出的四个特点。首先，在基督教里“上帝”是作为超越的存在而存在的，作为超越存在的“上帝”是所有人得以存在的前提条件，是人与人关系的基础。其次，在上帝之下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平等是绝对的平等，在持守“所有人都是在上帝之下”的观念的人们那里，是从平等出发去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所以一般来说，受基督教影响的国家平等做得相对较好。再次，在基督教里人的关系得到了重新界定。基督教把人的天然的血缘关系打破了，人不再受自然的因素的限制，比较来说，中国的家长制的形成是以血缘关系为基础的。最后，基督教突出了“爱”的主题。《旧约》里有十诫，涉及到犹太人必须遵守的律法和诫命，到了《新约》耶稣只给出了两条诫命：爱上帝及爱人如己，甚至爱仇敌。这里突破了所有人间的自然血缘的限制，没有把人作区别，完全是包容的，而不是排他性的。这里面说明了信仰对一个人更新的作用，信仰会把一个人改造成新人。基督教在慈善事业、保护弱势群体方面做得较好，这是把信仰化作一种行动和生命。

北京师范大学李祥俊教授从儒学角度出发对他者及平等观念进行了阐释。李教授认为他者问题最初是从伦理学开始关注的，以后获得逐渐发展。儒家从来不会把平等放在讨论的起点上，儒家是人本位，不是群本位。中国儒家文化中虽然没有基督教那样明确的“祂者”、大写的“祂者”，但有这样的想法，主要体现在人与人关系上的“天”，天就在君臣父子之中。如“君”与“父”就是大写的“祂”，是不可逾越的，但同时不放弃天命。儒家主要是用“差异”，而很少用“平等”这个概念，佛教禅宗里的他者包括把动物、天地山川都包括进来，将差异一体。万物本来就存在着差异，所要做的是回归事情本身，承认差异不是反对平等，只有在差别基础上建构起来的秩序才是真正的平等。

北京师范大学李建会教授从科学的视角出发，利用生物学及相关学科的进展探讨了生物利他行为的原因。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对于上帝创世说是很大的冲击，但无法解释生物的利他行为。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一书的最后提出了群体选择的概念来解释利他的群体更容易留存下来。达尔文之后的遗传学把进化论与突变论结合起来，但生物的利他问题还是存在的。汉密尔顿从亲缘选择理论出发来解释利他行为。但人们发现非亲属间也有利他行为。博弈论通过研究认为，人们在互惠利他，预期能够得到回报的情况下，每个人采取的行为策略是最简单的策略，即“一报还一报”。这里的人不是完全利他的，也不是完全自私的。每个人都是如此的，更加反映现实。自然科学试图从生物进化论的角度解释伦理学，发展出生物社会学到进化心理学等学科，但迄今为止每一个理论都是不完善的。如博弈论要求有生物记忆能力，这样解决不了低等生物的利他行为问题，于是达尔文的群体选择论又被复兴，认为在生物中存在集体无意识的利他。

第二场 不同视野中的他者思想比较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员高师宁认为，每一谈话都有很多层次，各层次间有相通之处与共同点，对于他者问题的讨论也是如此。高教授对于他者进行了层次划分，认为他者有两个层次，首先，存在着绝对的“祂者”，是具有绝对的超越性的，但如果只有超越性，人是不可能认识他的，所以才会有耶稣的道成肉身，只有耶稣作为神性和人性结合时，基督徒才体会、感受到神的存在，能够感受到这个绝对的他者。由此，在基督教理念中是存在着绝对平等的观念的。其次，在实践层次却并没有做到真正的平等。对于基督徒来讲是有难度的，需要极度的谦卑，从人性角度来讲，这是很大的挑战，在事实实践层面上很难做到。 但不可否认，基督教确实对社会做了很多有利的事情。爱不一样的人，是违反人的本能的，很难做到，但确实有人做到，如特雷莎修女的善行，这是很大的挑战，但是最高的信仰。

北京外国语大学的王立志教授从儒学和基督教的经典文本出发，探讨了他者的超越层面与现实层面，如“子不语怪力乱神”、“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入虚室，如有人”及圣经《约翰福音》中对结果子与不结果子的枝子的分别等，说明对他者的敬畏之心，不只是对超越的“祂者”，而且对现实中的人也要存有敬畏之心。

北京化工大学崔伟奇教授指出，在讨论他者问题时应首先探讨主体性确立的问题。在传统文化中，主体性确立是存在问题的。儒家为代表的主体性是很虚的、很弱的，对他者也是弱的，主要是家族伦理学、宗法制，对他者是敌对和防范的。在基督教传统中主体是在上帝之下的，传统科学是自然主义、神秘主义的。通常说的主体性是指在现代条件下的主体性。在现代，主体性面临着两方面挑战：①传统的挑战；②西方后现代的挑战。一般说来，现代主体是抽象的主体，是在社会文化中的表现形式，社会文化赋予其价值，他者是对象性的。科学、基督教里是主客体的关系，这种关系是否是中华文明所需要的是要积极探索面对的问题，在学理层面上没有很好的回答。后现代的挑战中主体性的困惑，抽象的主体性带来很多问题。因为后现代与现代不同，是他者意义共同构成主体的意义，主体被碎片化，不具有主体意义。这样，传统上的对于主体的意义不再具有解释力，使得他者问题凸显出来。

第三场 如何对待作为不同文化的他者

北京师范大学张百春教授从文化的互补性角度阐述了对儒家、基督教和科学对他者的认识问题。张教授对儒家、基督教和科学这三家都有好感，认为人类应感激这三家。儒家缺超越维度，这是很明显的，可以用基督教补儒家。儒家不是宗教，而是文化现象。基督教缺文化维度，可以用儒家补基督教。很多文化是反基督教产生的，所以西方文化应感谢基督教。中国文化和基督教应该相互学习。基督教发现了个性、人格化的上帝。儒家里个性很弱，可以在双方对话过程中互相看看，个性到底有没有用，这样确立自己正确的态度。应该秉持开放性的态度，海德格尔说展开即真理，在面对他者展开，这是值得儒家关照、思考的。

北京师范大学王天民教授比较分析了儒家与基督教的相同点与不同之处。儒家的他者两个层面：首先是经验层面；其次是形而上学层面，这与西方有相似之处，如西方对他者的理解包括形而上学的道德承诺和把他者理解为人格神，具有超越。儒家与基督教的不同之处表现在：首先，在认知层面，人能否认识他者和如何认识他者。在基督教中，人是不能完全认识他者的。儒家认为，他者可认知，下学而上达；其次，在实践层面，西方文化中他者是无所不在的。儒家里的他者也是无所不在的，但不是无所不能的。在儒家文化中，他者是作为神圣的形而上而存在的，同时不放弃人在世俗中的主体权利，如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对他者采取敬且畏的态度，但反对假借神支配世俗的观点。人与他者不是对立，而是相通的关系。

中国政法大学张秀华教授阐述了马克思主义视野中的他者。她指出，马克思认为社会历史是现实的人的阐释，现实的人是生产的人，其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交往活动体现在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自我观念的关系上。在人与自然上，自然是他者的维度，是非存在，万物都被纳入到对象中；在人与人的关系上，体现为人是社会的存在物；在人和自我意识的关系上，表现在宗教的维度及神的观念上，神是存在的现实基础在理论的表达，是生活世界给予的。从价值论角度看，现实的人隶属于各集团、国家与他人共在的共同体。他者是被客体化、对象化的工具性存在，本质上是无他的。马克思主义从认识论角度彰显了他者之维，在实践解释学的基础上克服了思维与存在的二元对立。从生活世界的角度，通过社会的、工业、商业一系列主体间性问题，以及代际间的关系等，彰显了认识主体的他者问题。

第四场 他者思想的应用与哲学基础

北京师范大学周桂钿教授从儒家思想出发，分析了东西方的平等观念，他指出，在东西方都有平等的观念，但中国儒家认为，社会是必须有等级的。荀子认为是天意造成的，必须有等级。共产主义社会是否也必须要有等级呢？共产主义社会存在的不是自然等级，而是因分工形成的。那时货币取消，按需分配而不是按经济划分。共产主义仅仅是财产化为公有，其他都是在此基础上产生的。平等看似是西方先提出来的，其实中国也有平等观念在里面，如讲究人格平等。西方讲出身、机会平等，这是反对西方贵族的，反对身份的不平等。中国过去为什么没提平等要求，是因为已经有很多平等了。如科举制度让平民百姓有机会，大家的机会是均等的，而不是西方的贵族当官，西方认为科举考试是中国的第五大发明。

哈佛大学费正清研究中心吴秀良教授从基督教文本出发补充了基督教对他者的认识的观点，并认为在儒家思想里他者有超越性的维度。吴教授指出，对于他者问题的论述，在列维纳斯思想中得到了详细的阐释。吴教授补充说，在基督教文本中，对他者的阐释如哥林多前书12章13节说“我们不拘是犹太人，是希腊人，是为奴的，是自主的，都从一位圣灵受洗，成了一个身体，饮于一位圣灵”。保罗说，大家都在一个灵里，进入一个身体，没有分别，一切区别都没有了，一切都在基督里，基督变为他者，大家变成一个了。在儒家文化中，存在着两个人，你和我，而他者的存在可解决你我的矛盾。如孔子生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祗。’”子曰：“丘祷之久矣。”这种最高力量的体现，哲学里有很多。

北京师范大学刘孝廷教授指出，讨论他者的话语方式是受现代影响的，这是以人为中心的人学话题。首先，关于他者的存在问题。他者的存在是刚性的，他者存在对我、个体、主体是必要的。人是互构性的存在，人必须需要他者，在相互的意义上，我就是他者。人是具有两性的，即我性和他性。他者具有一种普遍性，每个人首先被当作他者，然后才能建构生活，主体的显现是晚来的。如果他者不存在，我就无法呈现。其次，功利主义的利他，这是社会意义、超越意义上的利他。不同层次的阐释对今天意义是重大的。再次，他者伦理问题。基督教在人与超越他者及水平他者关系中呈现的是三角关系，超越的他者作为中介使人的关系得到呈现，彼此互为中介，这样基督徒从信仰上、心理上得到了解释、循环。儒家所呈现的是圆的关系，以血缘性为基础，以套箱形式存在，然后向外扩散。这里有超越者，但其没有很强的主动性、调控性。儒家与基督教有差别，原因在于：基督教里的灵性（圣灵）发生了作用，在圣灵作用下，使人分有了神性，与他物不同而完成会聚。中国古代则通过血亲、族群、集群关系联系人，是人文本位的，也是关系的实在。当时代发生变化，在以基督教为背景的现代欧洲文化下，儒家表现出不适应性。中国当前表现出传统文化与现代的矛盾。中国过去强调无神论是不利于本土文化保存的。新主体的出现表现为个体主体和类主体，分别是个体主体个体化和类主体类化，而如何从两极到中介。中是个时代难题，需要有先知般的体会。在多元文化的时代，文化互动增多，他者问题是不可回避的，已经成为一种原则，目前各种文化都在寻找出路。对话思维也在发生转换，从文明对话走向对话文明。从文明之间对话变成从超越层次看两个文明怎么办，这里需要谦卑与谦让，需要教育和学习。在学习意义上体会文明时，才能使集体共在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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