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华人基督教学会2005年夏季美东地区读书研讨会，于6月4日在马萨诸塞州North Grafton举行。这次研讨会的主题为“基督教人性论”，主讲人为美国恩福基金会会长陈宗清博士。陈博士长期从事基督教与儒家的比较研究，主要著作有《宇宙本體探究》。以下为陈博士演讲的主要内容：

我们今天探讨的是，“怎样看人”作为基本的思想预设条件。例如，各个宗教怎样看人，佛教、道教、伊斯兰教怎样看人，以及马克思和达尔文怎样看人。你怎样看人，就决定你的思想、意识形态、哲学主义，就决定你一生的方向。这是非常重要和关键的。

当今时代，知识学问的交叉重叠性是重要的特征，没有独立的学问，所有的专业都可能息息相关。也就是说，这是多元角度和立场的时代。所以，怎么看人，就决定了我们的意识形态。

把这个问题往前推，圣经看人是从上帝的角度。所以，当你接受了圣经中看人的预设条件，就等于接受了上帝作为预设条件。圣经中说，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创造的。这样一个对人诠释的定义，跟马克思、达尔文，以及20世纪东西哲学、弗洛伊德等看人，是不一样的。圣经说，人是按照上帝的形像造的。圣经诠释人，基本上是与上帝结合在一起的。这是我所讲的第一个问题。当我们看基督教的人性论，一定是与上帝结合在一起的。

第二，关于儒家的人性论。儒家可以分成许多不同的学派，最主要的有三个：即性善、性恶和不善不恶，每一派都遇到逻辑的困境。例如，孟子认为性善，却没有办法解释恶从哪里来的。到了宋明理学的时候，用气来解释人性的恶。说气的发散和敛聚，产生了所谓情欲。所以宋明理学认为要“去人欲，存天理”。那么，为什么会有邪恶的气呢？并且为什么邪恶的气会影响人的情欲倾向呢？宋明理学对此也没有很好的交代。所以，儒家的三种人性论都有逻辑漏洞。问题在于，人为什么有向善的倾向，却去行恶呢？

第三，关于基督教的人性论。首先，我要读几段圣经，这是基督教人性论的基础。创世纪1：26说：“上帝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像，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使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全地并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虫。” 这段经文中有三个内涵。

一，创造的概念在圣经希伯来原文中，意思是无中生有的创造。这一点，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预设条件完全不同，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没有这样的概念。这是基督教中特有的断裂式的思想。意思是，上帝创造人的时候，人的本质和上帝不一样。人被创造所以是偶发性的存在，而上帝的存在是必然性的。

例如，有一天我死了，火化成灰。那么，从唯物主义角度来看，我不存在了。而基督教神学认为，人的存在本质并不在于存在的形式，人的本质可以脱离存在的形式。也就是说，人有精神的存在，是看不到的，这是人生命的本质。这生命的本质可以和生命的形式分开来。这是阿奎那非常重要的神学理论。我们是被上帝无中生有创造出来的。这样观念就造成了一种断裂：上帝的本质和人的本质是分开的。

基督教神学认为我们是与上帝有本质区别的，也就是说，创造者与被创造者之间是有本质区别的。我们中国人只寻找宇宙的转化形式，而不会寻找宇宙的存在本质（Ontological Being）。也就是说，中国人不会到宇宙的背后找宇宙的根源，只是在宇宙的里面找宇宙的根源。当我们探讨宇宙的来源、生命的来源，只是在宇宙之内找答案，不会超越宇宙寻找答案。基督教的思想则不同，认为创造者和被创造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Discontinuity）。因此，圣经创造一词就决定我们的思想、意识形态；同时也决定了人性的有限性和相对性。创造这个词，就决定了我们人的存在是偶发性的。

二、在这段圣经经文中，还提到“形像”一词。从基督教开始一直到现在，人们一致在争论“形像”和“样式”这两个词的含义。基督教神学认为，我们人都是堕落的，但是，堕落之前和之后有什么区别，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例如，人在堕落之前，能够发挥自己的能力到什么地步。还有，人蒙救赎之后，形像和样式有什么改变。这是许多思想家探讨的课题。当我们谈人性的时候，需要给人下个定义。方东美认为人有六个层次，最后一个层次是宗教的人。我们都有物质和精神的层面。当然，物质的方面主要是生理方面，包括感官类的经验，即身体的经历。人还有道德、良知，还有寻求无限的本能，即属灵的层面。这是人类的共同特点。

现在，让我们再次看创世纪1：26的内容。第一，创造者与受造者之间有本质的差别。这是基督教神学看待人学的观点。第二，我们看人性的时候，都需要预设条件。在这样的预设条件中，我们建立自己的理论体系。连科学也不例外，而且科学的预设也是无法证明的。而科学和与宗教的关系在于，两者都是在探讨实体，只是实体的对象不一样。事实上，科学研究到最后，也要面对宗教所面对的实体，即上帝的思想。科学能够知道物质的原理，但并不能解释为什么会是这样。所以，哲学和科学都需要预设条件，并且是无法证明的。爱因斯坦说：当你无法解释为什么是这样的时候，你就开始读到上帝思想。

三，既然我们有上帝的形像和样式，那么这里面就有非常重要的宗教性。另外有一节圣经，在创世记2：7说：“耶和华上帝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到他的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还有一节圣经在箴言20章：“人的灵是耶和华的灯，监察我们的肺腑。”也就是说，上帝的灵就是我们的良知，也就是康德所讲的，最高的命令。这些都是旧约圣经中描述人性的最为重要的几节经文。

当我们探讨人性的时候，最为关注的是道德问题。作为儒家的荀子、孟子都是从道德的方面来探讨人性的问题。而作为基督教人性论的核心问题是，人堕落以前是怎么样的，堕落以后是怎么样的？尤其是，在堕落以后的道德是怎么样的？ 圣经讲得很清楚，我们有神的形像，所以会有道德意识。无论我们生长在哪种文化中，我们都有一种共同认可的道德标准。这是非常奇妙的事情。例如，人们都认为爱是很宝贵的。只有在爱里面，我们才能肯定活着的意义和价值。你可以问全世界任何种族的人们，我想，他们对爱的基本了解是共同的。在全世界不同的文化中，爱的定义是有相同的道德内涵。这种先验性的道德内涵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神创造的。这一点，基督教讲得很清楚

那么，人堕落之后，是否能够重新认识上帝？ 这是基督教要探讨的重要问题。堕落后，人的理智、智力是否有变化。不会的。例如，一个不相信上帝的人可以是非常聪明的人，能够获得诺贝尔奖。但是，当人堕落后，行善的能力大大降低。圣经说，当一个人犯罪后，罪就进入了世界，死亡也是这样来到人间。意思是说，在我们每个人里面，都有罪的权势。

新约圣经中保罗说：“立志行善由得我，行出来却由不得我。”什么叫做由不得我呢？ 就是因为有罪恶的权势在我里面。所以保罗又说，在我的肉体中没有良善，因为肉体已经成为罪恶的俘虏。 保罗还说，我真是苦啊，谁能救我脱离这取死的身体呢？保罗意思是，在他里面有神的律和罪的律在争战。其实，这就是我们所有堕落之人的实际情况。在道德层面上，我们都受到了罪恶的辖制。

当人堕落后，智力没有受到影响，但是当我们用智力作任何关于灵性和道德方面的判断时，我们的智力就会出现问题。因为在我们里面罪恶的权势，会扭曲我们作出正确判断的方向。所以，我们里面罪恶的权势，会在我们判断上帝的事情以及道德事情方面，对我们的判断进行扭曲。因此，每个人对圣经的话反应都不一样，因为扭曲和偏见的程度有所不同。

圣经说，堕落之后的人性就变成这样，灵性也是黑暗的，因为与上帝没有关系，就没有灵性释放的自由。到底你有没有真正的自由。客观地说，我们没有真正的自由。因为我们受到基因的影响，受到客观环境的影响。圣经告诉说，我们都受到罪的影响，是罪的俘虏。凡是犯罪的，都是罪的俘虏。

最后，我要讲一下保罗对人性的看法。保罗在新约圣经中，用七个单词来描述人性。第一个是希腊语单词Pneuma，意思是灵。这是保罗神学中最重要的一个单词。每个人都有灵，但是在佛家和儒家的理论中，不会注重灵的探讨。所以，当圣灵在人身上工作的时候，是首先通过人的心灵。当新约中出现这个Pneuma的时候，我们就会问一个问题，这是指圣灵还是人的灵呢？

第二个单词是Saiki，主要是指我们的感情方面。或者是指我们主要的人性特征流露这方面。有时候会指我们的意志。英文单词Psychology就是从这个词来的。

第三个是中性的，是身体。第四个词是肉体（Sarksi），并不是贬义词，但保罗是将这个词作为负面词来用的。当人堕落的时候，我们的肉体就卖给了罪，并因此影响我们的身体、意志和灵，并让我们的灵与上帝断绝了关系。

保罗用的第五个单词是Kardia，是指的心。王阳明说心即理，理充满了万有。心可以掌握到理，心就是理，就是一个实体，是一个本体。王阳明对心有一些洞察和见解。王阳明认为，我们可以观察到物的现象，然后用心来体会。

而康德认为，心是无法掌握实体的，所以把知识的路切断了。康德之后，从什拉马赫开始，他们认为，人无法掌握上帝，所以宗教的语言只是个人的经验，是无法成为客观真理的描述。最后，整个新派神学的潮流开始认为这一切都主观的，所以把信仰的基督和历史的基督分隔开来。因为他们说，基督只是你个人的体会，你怎么可以强迫别人去信呢？

还有保罗所说的第六个和第七个单词，分别是心志和良知，而良知也受到灵的影响，心也受灵的影响。我认为非常奇妙，在中国思想历史上，庄子认为心可以掌握实体。而圣经中认为，我们的心可以掌握实体，但不能掌握所有的实体，因为我们的心是上帝所造的。当然，庄子和王阳明都不明白，心是需要灵的帮助。

从基督教的角度来看，就会明白我们的人性，我们为什么有道德意识和标准，为什么会行善？为什么会犯罪？为什么许多人会在道德诱惑面前失败？看看中国的历史就可以明白，我们虽然明白堂堂皇皇的大道理，但是却做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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