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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神學對華人社會的意義

2001年7月28日,學會在美東波士頓地區舉行了讀書研討會,來自附近數所院校的十多位華人學生、學者參加了研討。波士頓學院博士候選人陳曉東先生主講了“比較神學對華人社會的價值”,之後大家進行了熱烈的討論。以下為研討會的内容:

傳統上的系統神學、教義神 學、歷史神學等是教會兩千年來逐漸發展出來的,而比較神學是近三十年在神學研究上才有的觀念,它和宣教學、馬丁路德和加爾文的宗教改革都有很密切的關係。當宣教士帶著傳統的教義神學進入不同的文化時,面對著巨大的文化衝擊,那麽他們將如何介紹他們的信仰?這就牽涉到觀念、辭彙、溝通種種衝突的問題。當先驅宣教士利瑪竇等人進入中國,進入印度時,馬上發現用傳統的的思維方式去理解一個文化時是難以跟人溝通的。他們是第一批思考怎樣解決衝突的問題和溝通的問題的。在他們的影響下,宣教學一直在改變其内涵。為了解決異文化宣教所面臨的問題,十九世紀開始產生了宗教歷史學科,稍後又有了宗教現象學的研究,這些都是從宣教學而來的。

到二十世紀,基督教面對的多元的環境更明顯了。如果說以前西方的基督教是採取主動的方式進入到不同文化中進行宣教的話,但在今天,文化的多元性越來越明顯,傳統的以基督教會獨尊的局面被打破了。基督教會發現在周圍有佛教、伊斯蘭教、印度教,它們圍繞著基督教,構成了對基督教神學反省的一個非常大的刺激和挑戰。如果說過去是一個獨家生意,不需要考慮同別的宗教進行深入對話的問題,但在今天,基督教會發現在如何說服人相信神而悔改上失去了説服能力。從實際的層面看 ,這種反省早在宣教士遇到異文化時就開始了,但在教義理論方面,這是非常遲才發生的。在1960年以後,美國的一個神學家保羅田立克開始研究基督教在當代世界的地位。開始時他仍在德國的唯心論的傳統下去思考這些問題;後來他去了日本,和禪宗大師進行了對話,他知道世界和以前不一樣了;回美後,他開始仔細地思考基督教在世界宗教中的地位和意義。此後,基督教的神學開始了一個所謂比較和對話的時代。在這三四十年時間里,宗教神學,或比較神學就成爲一個非常重要的研究領域。宗教神學早就被人提出,它也是與宣教學有關。當在異文化中從事宣教的時候,無論是神學家、牧師、宣教士都一定會有這種理論性的反省。

在從基督教内部進行反省的時候,神學家的立場可分爲三類:排他論取向,包容論取向,以及多元論取向。教會的傳統是一種非常悠久的排他論的取向,在宗教改革以前,基督教會基本上是這樣看待信仰的問題:“教會以外別無拯救”。在君士坦丁大帝立基督教為國教之後,歐洲教會就是典型的排他論取向。如今羅馬天主教已經基本放棄了“教會之外有無拯救”。宗教改革後,基督教新教對這個問題的態度有所改變,這個改變就是:“基督以外別無拯救”。當代天主教的神學家Karl Rahner也是認為“基督以外別無拯救”,並把基督論擴展為宇宙性的基督 (cosmic Christ),這就把以排它論為基礎的思維方式變成了包容論。Rahner在與日本的禪宗對話時更提出匿名基督徒的觀念;也就是說,你不一定非要掛一個基督徒的名字,才成爲基督徒。許多無名的基督徒在其他宗教團體中實際活出了基督的生命。這就採取了包容論取向的立場。在當代的多元論的問題上,神學家John Hick 提出哥白尼式的革命,即不再認為其他宗教是圍繞著基督教而轉,不同的宗教都是在講一個Real Reality 的問題,大家是從不同的角度去探討一個不可說的終極關懷的問題。

然而這些宗教神學的理論在對其他宗教沒有深刻的了解之前,都是紙上談兵,是在書齋里的反省,缺乏實際的研究。各種不同宗教文化背景的人,對基督教信仰的體認表達,必然建立在他的背景文化之上,他必須先作許多比較。基督教在這種環境下建立教會,在這樣的教會有新的信徒產生,在這種文化環境中成長的信徒對信仰的體認,同把信仰帶給他們的傳教士對信仰的體認是完全不一樣的。這種情況反映在理論的層面,就出現比較神學。所以比較神學是在不同傳統文化下,思考基督教信仰應如何表達其內涵的學問。它不僅僅滿足於一種理論性的探討,而且也更加關注在具體環境下信仰是被如何表達出來的。

我在做比較神學研究時,是比較中國的道教和基督教。我選擇了魏晉時期的上清道教作爲我的參照體系。爲什麽選擇道教呢?魯迅說過,認識道教是認識中國文化之大柢。佔中國人口百分之七八十的農民長期受道教的影響,中醫理論也深受道教的影響。我把上清道教的靈魂理論、人性論和奧古斯丁的基督教靈魂理論作了一個比較,看他們是如何理解人性的成全。初看二者之間有巨大的差異,實際去研究卻發現儒教、道教、佛教甚至民間宗教對「人性成全」有不少具體的相似處。例如奧古斯丁的神學體系,與中國文化碰撞起來,初看起來是完全不可溝通的。但如果我們做一些很仔細的研究,就會發現它們之間的一些相似性,它們當中思維方式的相似性、對神學的思考模式的相似性,二者之間有很多可以溝通的地方,可以對話的地方。如果我們去做這些比較和溝通的話,雖然我們不能保證這些對話最後一定會成功,但一定是會有成果的。

至於比較神學對華人社會的意義,我認爲在做基督教與中國文化比較時,應選取一些中等規模或微型的素材,採取細膩、仔細的比較,在比較過程中就更容易把握差異何在?相同性在那裏?差異性是否必然被摒棄?而相同處是否必然被接受?經過這種深入的對談,基督教就會從對談中學到非常多的功課,同樣中國文化也可學到很多它原本不具備的東西。

陳曉東先生發言後,與會學者圍繞著這一主題進行了熱烈的討論:

厲力(Salem State College 教授):是否可以具體講一下上清道教與奧古斯丁的比較,一方是怎樣通過另一方來表達自己的?

陳曉東:我們說道教或道家的時候就涉及到許多學術性的討論了。道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文化傳統,道教並不僅僅是它外表所表現出的那些東西,它有經典,有道德經、莊子、老子注等經典,它還有具體的制度,及宗教表達行為。上清道教非常重視肉體的長生的問題。例如魏華存由天師道中學了長生的傳統,在應用到個人信仰中養生的具體操作時,就對老子、莊子的思想提出了神學解釋。怎樣通過對自己身體的一個內視而達到復虛返道?復虛返道不僅僅是一個理論的探討的問題,也是一個如何在自己的身體里把這個經驗帶出來的問題。這背後有一個宇宙觀影響著它。

奧古斯丁成年後才對宗教發生極大的興趣,首先影響他的是二元對立論的摩尼教,他在通過新柏拉圖主義去克服二元論時發現了基督教的價值。新柏拉圖主義也是由一到上帝的精神界,去了肉體再到世界的流演過程。奧古斯丁化了很多時間去研究人的肉體的問題,他在基督教中重新發現了對身體的肯定。

道教的內視法,是透過人身體內在的超然存在(具備形態、顏色、功能),由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重新復虛返道。奧古斯丁則是透過人的身體與神的交通,通過對自己思索的思索來探索上帝。上清道教與奧古斯丁二者的具體思考非常相似,而內涵有別。奧古斯丁最後發現若單單通過個人的心思默想,仍不能和上帝相交,唯有基督徒進入耶穌基督的生命,才能觸及三位一體的奧秘。道教也有三一論,他們有上、中、下丹田的三一觀念。若說道教是受到景教的影響才有三一論,似乎太西方主義了,我認爲道教是經過仔細思考而發展出三一論的。

厲力:比較神學的結果什麽?是一個新宗派、新宗教?或一個獨立的基督教?

陳曉東: 我們可以從中國的歷史看這個問題。佛教從印度傳入中國,它經歷了一個合一的過程,借用道教的詞彙來表達自己内涵的過程,最後建立了自己的詞彙。大唐佛經的翻譯對中國文化產生了重大影響。它經過了一個本土化的過程,但和印度的佛教非常不一樣,是一個中國的宗教。我只能說神學經過一個比較之後,必然不是一個歐洲的基督教。基督教遇到不同的文化時,應該是被再闡釋,再發掘,不是單純的被異文化所排斥。經過比較的基督教不再是單以歐洲文化為中心,而必然是帶有各種文化豐富色彩表達的基督教。最後的結果會不會產生新的宗教呢?會。中國的宗教歷史也可以説明這個問題。始於北宋完成於明清的三教合一就是一例,現在中國農村也已有基督教與民間宗教混雜的教派產生。從基督教的一個内在的神學反省來説,透過這樣的反省,對自己的內涵、對自己的信仰的理解,都必然比以前更豐富。

謝龍(北京大學教授):你的研究符合宗教發展的歷史。但從信仰的角度,會不會有不同的看法?

陳曉東:會。會產生兩種態度,一種是迫不及待地否定這種可能性,一種是經過很小心的思考來調整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我想對教會來説,比較神學是一個很危險的科目,但也是一個非常有收穫的課題。它需要的人是真正對自己的信仰有信心的人。比較神學要做的事情不是要讓你喪失你的信仰立場,而是在自己信仰的立場上,向世界開放。在這個過程中,我是準備改變自己,但這些改變必然是有説服性的改變。它是否會對教會產生有益處的作用哪?一定會的。當教會聆聽這樣的神學反省,落實在教會的牧養上時,就會有。基督教的獨特性和價值通過和其它宗教傳統的比較,才能傳揚開來。以我一個教會的牧者、宣教士、神學生的經驗來看,當我經過神學的比較,就更能理解別人的信仰,別人也就愈願意聽我的福音見證,我將不再是獨白。今天基督教的許多問題,是它自己在獨白。雖然很精彩,但不被人所理解。

王學富(安德弗牛頓神學院):當初傳教士到中國,有耶穌代孔子、耶穌或孔子、耶穌加孔子幾種傳教態度,是從排它論到包容論的轉變。我的問題是,排它論、包容論和多元論的弊病何在?

陳曉東:排他論是沒有真正的溝通,只是獨白,在獨白自己對信仰的見解,沒有在聽你講什麽。包容論聽起來頗具吸引力,但也有一個理論上的漏洞,即在說別人是匿名基督徒時,表面上是對人的尊重,但心裏實際上還是排它論的態度。多元論的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對各種的宗教的一個不尊重,認爲各種宗教好像不同的手指,都指著同一個月亮。但那個手指是什麽?卻閉口不談。我現在思考這個問題時,是嘗試從三位一體的角度來思考。在三一的奧秘里,差異性有什麽價值?基督徒在給人傳福音時,提到一個很重要的觀念,就是救恩的問題。在教會以外有無拯救?在基督以外有無拯救?拯救是否僅發生在基督教的信仰世界里?其他宗教是否也有自成體系得以進入終極的途徑哪?坦誠的說,這些是還沒答案的問題。

任延黎(中國社科院宗教所研究員):Karl Rahner 提出匿名基督徒是要批判天主教梵二會議的神學。另外,在你講的比較神學中,還缺乏天主教梵二會議的神學,這是基督教中影響最大的神學,個別神學家的神學思想無論多麽重要,還是趕不上梵二會議的神學重要。

陳曉東:從教會學的角度看,的確如此。

王美秀(中國社科院宗教所研究員):找出某些特定的主題去做比較研究是不難的,困難的是有一種適當的比較方法。一個人所選用的方法對其結論的影響遠遠大於主題的選定。這也將影響比較者的立場。一個人如何才能做出沒有偏見好惡的評論?他的聽衆又將是誰?能有多少?大家是否能夠接受你的結論?這些聽衆會有什麽樣的回應?這些問題也應該思索。

吳秀良(波士頓學院教授):比較神學的目的是什麽?作爲一個基督徒,我認爲基督教是可以和中國修身養性的儒家士大夫對話的,對話是讓他們了解基督教的想法。了解並不是說我們獨一,我們排外,而是要告訴他,你是不是需要更多的補充。我們沒有說你的車子不好,不是讓你把你的車子丟掉,而是說你要不要換一個好點的輪胎,讓車子跑的更快一些。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