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9月27日，北美華人基督敦學會美東秋季讀書研討會在哈佛大學燕京學社舉行。這次研討會的主講人是清華大學哲學系田薇敦授。田教授主修西方哲學，對西方中世紀神學頗有研究。目前，田敦授由學會資助在波士頓大學進修基督敦倫理學。參加該次讀書研討會的有波士頓地區華人學者近20人。以下為田敦授演講的主要内容：
我對這個問題的思考來源於兩個方面的原因：
一是來美國後的生活感受紿了我拫大的浞動，我看到基督信仰使人的生命發生的改變，看到基督徒的人性美善，充滿愛心，這(吏我想從博愛入手去深入瞭解基督教思想的精神品質。
二是學術和文化層面的考慮。啟蒙運動以來，自由、平等、博愛，科學、
民主、理性成為西方的時代精神，這些精神財富直接受惠於中世紀的基督教文化。可是由於種種誤解和偏見，人們總喜歡把目光拉回到古希獵文化，而且伴隨著現代化、世俗化進程，許多思想觀念與神聖之源的聯繫也被模糊和割斷了，博愛的觀念就是這樣。下面談幾點：
首先談談博愛觀在基督教思想中的位置。愛是基督教價值體系的核心原則，貫穿在基督教的上帝論和創世論、基督論和救晴論、原罪論和恩典論、教會論和聖事論、末世論或終極論、信望愛等一系列教義思想之中。
上帝及其刨世的觀念是基督教的首要觀念。《舊約》開篇《創世記》就描述了上帝的創世活動。創世論的實質在於說明，宇宙萬物的存在不過是在彰顯抻的全能和全愛，是神的全能和全愛造就並支撐著我捫所生活的這個宇宙。可見博愛觀一開始就蘊含在基督教創世思想襄，是創世論宇宙覲背後潛在的終極性價值意蘊。我想這也是宗教世界觀和科學世界觀的根本區別，後者在於說明世界是如何產生的，前者在於為宇宙人生提供終極歸宿。
當把基督教的博愛觀輿基督論、救贖論、恩典論聯繫在一起，當由舊約到新約，會發現一個突破性進展，基督教的博愛觀獲得了實質性的含義和内容，成為全部教義思想的核心。道成肉身的耶酥基督在十字架上的獻祭，使基督教博愛覲連到頂點。耶穌的降世是上帝給人最大的恩典，由此彰顯了上帝對人無以淪比的大愛。
原罪的觀念是基督教獨具特色的人論。可以說，有罪的存在，才有救蹐興救恩事件的發生，才有基督教文化精神的形成。人的罪性和基督的救贖有内在必然的關聯，由此罪和愛成為基督教的兩個基本要素。基督教的其他一系列理論如教會論和聖事論等，也都貫穿著對上帝之愛的昭示、領受和讚美。而末世論將是上帝之愛在審判人類的最終命運時的最後實現。
在神聖三主德信、望、愛之中，愛是核心和靈魂。保羅書信襄講：“現在常存的有信、望、愛這三樣，其中最大的是愛。”約翰福音中也說：“神就是愛。”由此充分肯定了愛的至上性，愛使得信成為信靠的行為，使得望成為信實的依託，愛也成為連結所有基督陡的纽帶。所以，當一個法利賽人問耶穌律法中哪一條最重要，耶稣回答他：“你要全心、全性、全意愛主你的神。這是最重要的第一條戒命。第'二條也和它相似，就是要愛人如己。全部律法和先知書，都以這兩條戒命作為根擔。”（馬太福音22:36—40)愛由此成為基督教全部教義思想的核心，在對信徒的淪理要求上，愛也就成了最大的美德。
其次談談基督教博愛觀的性質與内容。
基督教的博愛觀有著自身獨特的理論品質和基本内涵。從性質來看，基督教的博愛立足於神性，奠基於神恩，以神愛為前提。神愛是基督教博愛觀的本體論根基，超驗性依據。約翰說：“主為我捫捨命，這樣，我們就知道什麽是愛”。這種神性的愛超越了自然的人性秩序，完全是給予性的，而不是獲得性的。愛不是植恨於人性，而是植恨於神性；不是愛植根於人，而是人植根於愛，這是基督教精神的獨特品質。
從內容來看，基督教的博愛包括垂直的神人關係與水平的人人關係兩個向度，是宗教信仲輿道德行為準則的综合。一方面，人神關係的宗教性為人的淪理道德行為提供了牢固的恨據和基礎，另一方面，人的道德淪理實踐也充分表達了宗教信仰。具體而言有三層涵義：
第一層涵義體現為十字架之真所昭示的基督超人的聖愛。約输說“不是我們愛神，而是神愛我們，差遣他的兒子為我們的罪做了贖罪祭，這就是愛了”。由上向下垂顾神的愛為現世人生提供了一種絕對的價值支撐和終極信靠，這也是宗教信仲對於人的生命存在的最終意義。
第二層涵義是人對神愛的回應，這就是向上仰望的愛神。人的始祖犯了原罪與神隔絕，耶酖基督在十字架上捨命為人贖罪。因此，重新回歸上帝，輿親臨深淵的上帝和好，愛上帝，遵從上帝的命令行事，就成了人生最終的意義、最高的目標和最大的善行。於是愛上帝就成為基督教的第一條戒命。
愛上帝的實質是什麼？就是人生從此要以神聖尺度為依據，以上帝的國為旨歸，衝破現世人性局限性的藩籬，從罪和惡中脫身出來，擭得靈魂的拯救。這也就是重擭新生，分享神的生命。就像屎羅所說：“他替罪人死了，為的是要使活著的人不再為自己活著，卻為那替他捫死而愎活的主而活。……我捫不再按照人的看法認識人……如果有人在基督襄，他就是新造的人”。這是一條從神性到人性的路。
第三層涵義是人要彼此相愛，這是博愛觀由垂直方向的人神關係落實到水平方向的人際關係。耶酥說：“我給你們一條新>争，就是要你們彼此相愛。”這是基督教的第二條戒命。真正愛上帝，秉承了愛的真諦和生命，也必然會相愛。因此愛人肯定了一個神學上的事實，神愛乃人愛的本體論基礎。
值得指出的是，耶酥以神愛為尺度的要求超出了人性的秩序，他說：“我告訴你們，當愛你們的仇敵，為迫害你捫的祈禱”。這襄，神愛的尺度要求超越生命的一切本己性、自然性的限制，超越任何現世的法律和偷常，以神性的生命為現世的原則。否則，一切將建立在有條件的根據之上，善惡成為相對的無法確定的。因此必須以神性之愛的無條件性和至上性做為價值行動的終極依據。
再次談談博愛觀的人性論預設。
基督教的博愛觀與它的人性論是分不開的，基督教關於人性的基本預設是人性的罪性，正是由於罪的存在，才使愛的拯救成為必然•所以愛論以罪論為前提，愛論輿罪論具有内在的不可分割的聯繫，基督教博愛覲賴以成立的理論恨基是原罪論。
人的始祖離棄上帝的勸告，吃了智慧樹的果子，雖然睁開了智慧的雙眼，卻從此承負了必死的命運，這就是人性中不可剝離的罪性。罪在基督教的義理中首先意味著人和上帝關係的偏離，導致人和自身的價值本源的斷裂，進而意味著人和人之間關係的偏離，導致人的互相關聯的斷裂，這就是惡。保羅書信對人的内心二律交戰、本性敗壞、無乃自救的狀況做過深刻的描述：“我知道在我裡面沒有良善，因為立志行善由得我，行出來由不得我”。後來奥古斯丁進一步深化和系統化了保羅的思想，全面深刻地闡釋了人的原罪、生存的罪性狀態輿神的恩典之間的關係，對16世紀的宗教改革者路德、加爾文產生了深刻影響。
依據基督教觀念的深層意蘊來分析，始祖犯下原罪的根本原因在於人自身内部意志自主、意志自足的傾向，正是這種罪因才使得亞當妄用意志自由選擇了離異上帝的話語。基督教關於人的罪性的規定，實際上都是從人輿上帝、人的自主意志和上帝的神意之間的關聯中獲得的，人輿神之間的關係成為審視人之為之人的根本立足點。由此我們就可以理解基督教的觀念，即人的自由意志永遠都是無法自足的，人永遠都是有限的，人必然沒有--個是純潔的、完全的、美善的。人在罪中無力自救，只有十字架之愛才能帶來救晴和重生。於是神聖的愛成為基督教的終極狀態。
最後談談基督教博愛觀在現代生活處境下和對於傳統懦家文化反思的意義
基督教博愛覲作為信仲和偷理的综合，其根本指向是生命存在的終極關懷，在世人生的意義與歸宿。審視現代人的生存狀態可以發現一系列的現代病症和道德文化困境，比如自我中心、心靈關照的缺乏、人格認同的困惑、信念承諾缺失，以及實利主義、外在規約偏執化、人際關係疏離化等等。造成這種困境的一個根本原因是由於内在的精神世界和终極關懷向度上缺乏關於生活的理想信念和共同的價值理解這份資源的有效支援。在這方面，基t教的信仰生活及其内蘊的文化指令，無疑可以給人類的心靈世界和生活方式以有乃的回應。
從基督教的文化觀念回視傳統儒家文化可以發現，在不同的文化傳統中隱藏著某種相.似的深層意蘊，這就是試圖超越有限進入永恒。就像博愛是基督教的根本，仁愛則是儒家文化的實質，既是指導人類生活的道德原則，也是人類存在輿天地萬物的本質，還是宇宙的創造性力量，集普遍的實踐原則、道德形而上學原則、天人合一原則於一身，因此既有普遍的道德實踐性，也有超越性。由此可知，任何一種文化傳統中的根本原則，作為一種價值體系的支撐和根據，都必然帶有某種宗教性的超越意義。
然而，兩種文化是異質的，什麼是超越，如何超越，對此的理解是完全不同的。博愛植根於神性，超越指向上帝，人的愛只是對神的恩典的一種回 應。仁愛植根于人性，超越是在現實生活中實現的 天人合一之境，即聖人境界，而實現這一境界的根 本途悝完全是靠人自身的美德修養。可見，仁愛是 人本主義的，根本問題是人人關係，博愛是神本主 義的，根本問題是人神關係。
支撐仁愛的儒家人性論是一種關於人性自足的理論預設，輿基督教博愛觀人性欠缺的理論預設形成 鲜明的對照。後者關於人性幽暗處境的深刻揭示給 儒家關於人性完美的樂觀主義提供了另一個觀察視 角，同時，在依靠道德自律難以成聖成賢的情況 下，基督教的救贈觀念也為人們的日常生活世界敞 開了另一條通往超越的愛之路。仁愛與博愛可以並 存互補，至於如何並存互補甚至融合則是另一個很 大的課題，就不是我能回答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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