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會美東地區：2003年冬季讀書研討會於11月28日在麻州Andover鎮舉行，哈怫大學人類學系博士候選人吳飛演講了“基督敦對自殺的看法”，波士頓地區的華人學生、學者30多人參加了這次研討活動。以下為吳飛的發言内容:
自殺是基督教襄最大的禁忌之一。這個禁忌不僅是宗教性的，而且滲透到了現代西方的政治、法律，和醫學當中。甚至可以說，現代社會對自殺的一些基本態度就是基督教的產物。不過，就在人們指責自殺者的同時，很多人卻以同樣的理直氣壯為自殺辩護u羅密歐與朱麗葉，少年維特，安娜.卡列尼娜，不是已經成為現代社會的偁像了嗎？於是，我們看到的是批判自殺與歌頌自殺兩個矛f的態度。這正是當前關於自殺的險理爭論的焦點所在。如果我們再仔細看這些爭論，會發現，爭論雙方都以基督教為理論源泉，都是為了維護人的自由和美好的生活，甚至在一個人身上會發現截然對立的兩個觀點。為什麽會這樣，我們需要回到基督教來尋找根源。
雖然蘇格拉底那襄已經對自殺提出了批評，但是在古典時代，特別是受斯多亞學派影響的古羅馬，對自殺的頌揚是占第一位的。古羅馬的盧兖萊希亞、加圖、塞涅卡，還有剌殺凱撒的布魯圖斯，都是以自殺出名的英雄。在早期基督教時代，甚至也有基督徒以自殺的方式殉教。到了聖奥古斯丁的時候，自殺才真正被當成一種不赦之罪的。奧古斯丁的主要理由有兩個：第一，上帝所給的身體是神聖的，不能夠輕易毀棄；第二，意志犯罪，身體不會犯罪，沒有必要因為身體受辱而懲罰自己。雖然奥古斯丁用的一些理由蘇格拉底在《斐多篇》中已經談到過了，但是奥古斯丁的觀念卻有著革命性的意義。身體神聖和意志犯罪的觀念都成為基督教中的基本理念。阿加本（Agamben)在《神聖的人》(Homo Sacer)中所說的“神聖的人”觀念正是在奥古斯丁這襄變成了對人的生存狀態的基本假設：即，人是神聖的，但又時刻處在被殺的危險之中。這襄清楚不過地慨括了人因為按照上帝的形像創造的神聖性和原罪帶來的最初的堕落。正是人的這種雙重屬性，導致了基督教身體觀的雙重意涵：身體是神聖的，但身體的欧望是有罪的。贖罪的首要途徑是懺悔，就是不斷否定自己身體的惡，這種否定越徹底越好，但是又不能徹底到毀滅自己的身體的程度。因此，自殺之所以為罪和別的罪不一樣。自殺者往往是良心過於發現，從而對自己否定太過，以至於失去了被上帝救贖的希望而導致的罪。
阿奎那把奥古斯丁對自殺的譴責發展和慨括為三點：自殺是反上帝、反自'然、反社會的。阿奎那使得奥古斯丁的譴責^只限於宗教戒律，而且滲透到了政治和社會理念當中。正是基於阿奎那的三條，現代國家和現代社會才形成了針對自殺，甚至進一步針對人的生命的基本制度和丨視念。
正是基於奥古斯丁關於人的基本狀態的說法和阿奎那關於自殺的理論，近代的政治哲學家們才形成了那著名的“自然狀態”的說法。也正是因為人的基本的神聖性和罪性，才出現了霍布斯和盧梭兩種看似截然相反的自然狀態說。在我看來，盧梭和霍布斯的自然狀態說部只是強調了基督教的人性觀念的一個方面。
基于這種對自然狀態的說法，洛克指出，如果允許人有自杀的權利，那就等於允許人有處置生命的權利，這就使得生命權不再是不可分割的，從而人們的基本自然權力就無法得到保障。因此，對於一偕自由國家，自殺是不能允許的，因為它損害了自由政治的基本前提：自我保存權。在中世紀後期和現代早期，一些西歐國家對自殺者的實體和親屬施加嚴厲的懲罰，貫徹了自殺者是反社會的這一觀念，也把基督教對自殺的否定真正實施起來。
多恩和休謨，兩個著名的自殺支持者說，正是因為上帝全能，他為什麽不能借助一個人自已的手把他召回呢？既然人是自由的，為什麽他沒有處.置自己生命的嚿利呢？但是反對者依據奥古斯丁的意志自由理論認為，意志自由並不意味著人們可以做任何事情，因為真正自由的意志一定是朝向美好的。支援自殺的人又說，為什麽認為生命是最高貴的？難道沒有什麼比生命更重要的，可以讓人們為之而死嗎？
多恩、休謨，還有寫下了維特的歌德，雖然在理論上認可自殺，但是在現實中，他們從來都是不主張人們輕生的。虽然確實有人在讀了休謨的文章後開搶自殺，也有人讀了歌德的小說後投河自盡，但是，他們充分意識到了宣揚自殺對社會的危險性。於是，多恩遲遲不肯發表自己支援自殺的著作，把語言弄得晦迄難懂，還為自己的書起了一個極為古怪的標題：《論暴死：關於自我謀殺並不自然有罪，但又從來不會無罪的吊詭或主題的論說》(Biathanatos:A declaration of tha tparadox or thesis, that self-homicide is not so naturally sin that it may never be otherwise）他們似乎清楚地意識到，如果過於宣揚自殺會對社會造成什麽災害，這似乎恰恰論證了自殺反社會的主題。但是，他們明知有這樣的危險還要發表著作，豈不又證明，他們認為有更重要的東西，是比生死更高貴的，比如自由、愛、信仰。有些時候，這些美德是只有通過自殺才能够達到的。
要解釋這對矛盾，我們需要回到人的生命的兩個基本特點：神聖與罪。同樣是自殺，既是有罪的，又可以表達某種神聖的特性。雖然這是反社會的，但恰恰是這種非社會的高貴美德，才構成/社會存在的基礎。這一矛盾是現代社會固有的矛盾，也是基督教固有的矛盾。但它沒有減弱基督教的力量，恰恰是這樣的張力使歷史的基督教和現代社會保持著旺盛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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