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华人基督教学会于2013年2月3日在美国麻州波士顿郊区谢昌礼先生家举办读书研讨会。这次研讨会的主题为“中西文化的精神差异”，由北美华人基督教学会会长王忠欣博士主讲。来自哈佛大学、波士顿大学、波士顿学院、塔夫兹大学等院校的中国访问学者及当地基督徒近30人参加了这次研讨会。以下为王忠欣博士的演讲

中西文化是很大的范畴，面面俱到的比较研究极难做到。尤其是在中西文化已经互动交融的今天，中西文化已经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如产生在西方的马克思主义已经成为中国的主流意识形态，而中国的藏传佛教也在西方非常流行。这样如何辨别中西文化的特质就有一定的难度。在此，我们只就中西文化中最有代表性的元素进行观察。

传统的中国文化主要有儒释道，其中的释指的是佛教，由印度传来，可以不做考虑。儒和道中，如果从中国思想的正统来看，当然儒更具代表性，虽然也有学者指出，在民间真正影响大众的还是道教或道教为代表的民间宗教信仰，但儒还是更具中国特色一些，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天官方在海外建立的语言学校取名为孔子学院，而不是老子学院。可以说，儒家文化是整个中国文化的底色，其它加上来的文化都是与这个底色的混合。

相比之下，西方文化就要简单一些，虽然近代以来西方的文化也逐渐多元，但其底色十分明显的就是基督教。早期的基督教整合了两希文化：希伯来和希腊文化，成为罗马帝国的国教后又整合了罗马的文化。基督教曾经是西方各国的国教，时间长达1000多年之久，深深影响了西方社会、文化、民众生活的各个方面，可以说是西方最具代表性的文化。

儒家产生在一个相对稳定、汉人自己实行统治的区域，没有经历外族强势统治的状况，故此，儒家主要是应对汉人内部的秩序管理的问题。也就是说儒家面对的主要是一个现实和现世的问题，不需诉诸一个超越的存在。这就使得儒家多强调物质层面的东西，对精神层面的追求较少。孔子在回答弟子关于人死后的追问时说，“不知生，焉知死”，明显是不鼓励对现世以外的遐想。在论到超越时，孔子也说“敬鬼神而远之”，同样也是不愿在探讨超越一事上下功夫。儒家基本上是要处理人伦社会中的人际关系。这种对物质以外的追求和向往的漠视态度一直影响到今天。今天你问一个中国人对自由、民主、人的尊严的看法，得到的最多的反应往往就是，“这些能当饭吃吗？”或者把追求这些精神层面的价值看作是吃饱饭撑的。中国人常说“民以食为天”，可见食--物质在中国人心目中是最重要的，而精神的追求则是可有可无。所以，物质层面的追求是中国文化最基本的方面。

基督教由犹太教发展而来，犹太人所追求的是一种尊严和自由，犹太文化对一个超越的呼求与犹太人长期被强大的异族所统治有密切关系。在物质层面的努力和奋争无法奏效后，犹太人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天上，对超越存在的精神的追求成为犹太教--基督教的重要本质。以基督教为主体的西方文化多强调灵魂和精神。圣经创世记阐述了基督教对灵魂的看法，“耶和华 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的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人之所以成为人，重要的不在于有肉体，而在于有灵魂，否者就是行尸走肉了。圣经中也记载了耶稣在旷野中受魔鬼的试探，其中最经典的对话就是耶稣对物质和精神的看法。耶稣在旷野禁食了40天，后来饿了。那试探人的进前来，对他说：“你若是 神的儿子，可以吩咐这石头变成食物。”耶稣却回答说：“经上记着说：‘人活着，不但是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 西方文化对精神的注重表现在西方历史上无数抗争的精神层面上，“不自由，毋宁死”就是一个具体的体现。

儒家关注社会家族中的人际关系，基本上是从人，特别是个人出发来看问题。而个人面对的最直接的关系就是血缘带来的亲情关系，由此，中国文化带出的许多问题都是围绕着血缘、亲情、家族来展开的，这样，家在中国文化中就成为了一个很重要的概念，社会的治理和国家的管理都是以家为蓝图扩展的，国就是家的放大，所有的关系都是基于家族的关系。血缘关系是一种时间先后的等差关系，在这样的关系中个体很少有独立性，因为血缘和亲情的硬性关系制约了独立。由于推崇家的价值，血亲关系及家长制在中国很有市场，而很少有平等、民主和法治的空间。

基督教基本上是人们所说的神本主义，是从超越的、宇宙的角度看关系，强调超越者的创造，弘扬的是一种创造者与被创造者的关系，家族、血亲等关系并不是考量的重点。超越者与被创造者之间存在着质的区别，而超越者的存在令被创造者之间获得了一种平等的关系，所以基督教不仅使每一位基督徒成为新造的人，而且使基督徒在突破血亲关系的基础上成为弟兄姊妹，形成一种新造的人际关系。基督教影响的西方文化多强调上帝之下的人与人的平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是靠血亲、等差来制约，而是靠契约来规范，这种关系有利于人人平等的公民社会的形成。与儒家文化强调血亲、等差相反，基督教强调契约和平等。

人类的历史走出了中世纪后就进入了现代，基本上是以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为分水岭。现代的标志有那些？众说纷纭。获得大家认同较多的元素包括：资本主义经济、工业化、都市化、多元化、个性自由、民主、法治。

众所周知，最早进入现代的是西方，西方文化的主流基督教不仅成功的完成了现代转型，并且也是引发西方进入现代的主要力量。基督教从产生之日起就保持一种独立性，没有完全依附于政权。从犹太教分离出来后，基督教作为一个独立的精神力量存在于罗马帝国，甚至受到帝国政权的严厉逼迫。君士坦丁皈信基督教后，基督教成为罗马帝国的国教，获得了政权的强力支持。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帝国。即使在这种处境下，帝国西部的基督教，既以罗马为中心的西部教会仍然保持相当程度的独立性。西罗马帝国灭亡后，罗马天主教会作为当时社会中最重要的行政组织在帝国混乱的废墟上发挥作用，在很大程度上承担着世俗政权理应承担的责任，这种独特的经历更使基督教得到了超强的独立性。从中世纪起，基督教就成为了在西方独立于世俗政权以外的精神中心，虽然教会与政权也曾多有结盟，但没有形成政教合一，政教之间还是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这一点对基督教的现代转型以及引领西方社会进行现代转型非常重要，其关键就在于基督教是一支独立的、实在的精神力量。

16世纪初发生在西方基督教内部的宗教改革运动，带来了基督教的多元化，这表现在基督新教的众多宗派上。基督教的多元直接带来了西方的思想和政治多元。这些都标志着世界开始进入现代。

基督教的传统强调上帝与人之间的立约，逐渐造就了基督徒的守法精神。中世纪的修道院，特别是本笃会修道院会规，树立了会规的绝对权威，会规之下，每一个修士都是平等的。中世纪的修道院培训了西欧无数的国王、皇帝、教皇、和主教，把法治和守法的精神推广到社会上。其中最重要的贡献就是，没有人能超越法律之上，以及法律之下人人平等。正是基督教的训练，使西方能够走入以法治为标志的现代社会。

基督教的罪观视一切人都是有罪性的，只要得到机会都会去犯罪，所以基督教花大量的功夫去对付罪的问题。除了对人的潜在罪性进行批判，基督教作为一支独立的精神力量，其存在的本身也是对世俗权力的一种钳制。对权力的限制就带出了民主，民主的一个表现就是权力的多元与分散。美国在建国时在基督教思想的影响下，基于对人性的深深的不信任，对联邦的权力进行分割和限制，建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三权分立的民主政府。实际上，在宗教改革运动期间，基督新教中的一个宗派—公理会，就率先建立了与以往等级制的教会完全不同的自治的管理制度，教会的最高权力属于全体会众，这是最早实行民主制度的社会组织。

西方的现代化得益于基督教，其中基督新教与现代化最契合，其现代转型也是与西方的现代化同步的。促使基督教能够与时俱进的强大动力在于其内部的多元，这种多元形成的相互间的刺激和竞争推动基督教一直前行。

相比之下，儒家的现代转型要艰难的多。儒家是一种必须依附于政权才能存在的价值和精神体系，易受政权好恶的影响，本质上缺乏独立性，甚至缺乏对独立的追求，很难扮演一种独立和超然的精神领袖的角色。至今许多人还把儒家复兴的希望寄托在政权身上，希望建立一种儒家的神权政体，这不仅不是现代转型，反倒是要退回到中世纪中去，令人担忧。

儒家强调家族，把很大的精力都放在家族的管理和经营上，更把家族看作是儒家价值的载体，而没有进行超越家族的社会层面的组织建构，这在农业社会倒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进入到工业社会，特别是都市化开始后，儒家的群众基础就开始不断的瓦解。儒家的现代转型面临的一个巨大挑战就是如何重建信仰群体的问题，否则，在思想、文化、价值多元化的今天，儒家的价值就更难找到践行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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