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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公共知識分子中的“聖徒”與“神學家”

2004年5月学术会议
2004年5月学术会议

北美華人基督教學會美東地區2004年春季讀書研討會,於5月22日在新罕布什爾州糖山鎮舉行。這次讀書研討會的主題為“自由公共知識分子中的聖徒與神學家”,主講人為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清華大學歷史系教授秦暉。秦教授主要從事經濟-社會史、農民問題、改革與現代化問題研究,著作甚丰。來自波士頓地區的近20位學者參加了這次研討活動,並在次日遊覽了當地的秀麗山區。

一位朋友几年前曾寫道,專制主義有時依賴於人們的狂熱,但絕大多數時候是依賴於人們的冷漠。人們的冷漠有時是因為無知,但絕大多數時候是因為恐懼和自私;專制主義的建立也許需要原教旨主義,但專制主義的維持,通常只需要極其世俗的犬儒主義。專制主義建立它的集中控制時需要臣民的“集體主義”,但維持這種控制時更需要臣民的“原子化”,需要他們“黃牛過河各顧各”。古代帝王所以懂得“法道互補”,商君韓非之流所以通過分異令、推行瓦解族群自治的偽個人主義來實現“利出一孔”的國家經濟統制。

在自由秩序中做自由主義者,低調律人,亦低調律己可也。唯獨在非自由狀態下做自由主義者,高調律己、低調律人恐怕是必具的品格。無論古今中外,低調律己、高調律人的暴君與偽善者都不乏其人,而低調律己、低調律人的“嬉皮士自由派”與高調律己、高調律人的英雄也不難找。但是,高調律己、低調律人的人的確是少而又少。

一些宗教中的聖徒具有這樣的品格:為了拯救眾生,他們基於信仰而願意戴荊棘冠、釘十字架、上火刑柱,但他們並不要求別人也這樣做,不要求別人與自己一樣付出代價,也不要求他們回報自己的付出,甚至對別人的不理解、別人的敵對也以德報怨,正如胡斯對那位往自己火刑柱上添柴的“虔誠老婦”。在逆境中聖徒勇於捨身殉道,但是在得勢時他們通常並不以勢壓人──儘管在並不時興宗教寬容的中世紀,有些被教廷封聖者捲入過宗教審判,但總的說來當時最嚴酷的那些宗教審判官如托爾克維馬達皆未得封聖。而像托馬斯‧莫爾那樣的聖徒自己堅持信仰,受害於宗教迫害而殉道,但在他自己掌權時對待“異端”按當時的標準卻是非常寬容的。

聖徒并非神學家,儘管基督教歷史上有些神學家如奧古斯丁、阿奎那等也曾封聖,但絕大多數聖徒並沒有神學著述甚至有的干脆目不識丁,在宗教理論上談不到什麼原創性發明。他們主要不是信仰的論証者,而是信仰的實踐者。但在基督教歷史上聖徒的貢獻決不亞於神學家,而聖徒之難得則遠過於神學家。沒有一種辦法能夠成批“培養”聖徒,但中世紀的經院制度曾系統地培養了大批高造詣的神學家(所謂經院哲學家)。他們無疑是有貢獻的,過去某種意識形態對“經院哲學”的全盤否定是不對的。但是毋庸置疑,當時神學家的眾多并沒有改變宗教暮氣沉沉、教會腐敗不堪的危機局面。後來的宗教復興恰恰是從恢復早期聖徒傳統開始的。新教方面固然強調“因信稱義”,天主教方面的人文主義者也強調“樸素的虔誠”。被認為是近代自由制度創造者的新教徒,尤其是清教徒有許多遠遠超出“消極自由”的高調追求。

如果說作為一種具體信仰的基督教不能沒有神學論証,但作為運動的基督教更依賴聖徒的實踐,那麼超越於具體信仰之上,對於“多元化、信仰自由、宗教寬容、諸教平等”的信念可以說是一種“元信仰”,如前所說,這種“元信仰”之難不在於論証而在於實踐。因此自由主義當然不能說不需要自己的“神學家”,但更需要“聖徒”,它的這后一種需要超過任何具體的宗教信仰。這裡所指的聖徒無非是具有某種品格的人,這種品格說到底,無非一是拒絕專橫,二是寬容待世。

不言而喻,自由主義本身並不是宗教,但在歷史上自由秩序的實現過程的確與宗教有關。馬克斯‧韋伯論証過“新教倫理”對“資本主義”的關鍵作用,一些學者如施密特等人反駁說不僅新教,天主教倫理也可以促進近代社會的產生。其實,歷史上所謂的英國革命形式上就是一場宗教戰爭。支持國會抗擊王軍的那些英國農民很難說是基於什麼物質上的“階級利益”,而就是基於新教徒的宗教熱誠來投入這場變革的。沒有這樣一種超越世俗利益的精神動力,就很難跳出“三個和尚無自由”的困境。近代自由秩序所以在英國出現,與新教的某些具體教義未見得有韋伯強調的那種必然聯系。但它的確與某種超越性的宗教精神有關。

自由主義作為一種制度安排無疑是世俗的,自由主義的宗教觀則必然是多元的,它不可能僅僅與某一種宗教、某一種文化相聯系,更不可能對其他宗教其他文化持排斥態度。自由主義與任何形式的宗教審判都不相容。但是自由主義者完全可能是異端迫害的火刑柱上的殉教聖徒,自由主義這種世俗制度的建立需要某種宗教精神或曰終極關懷的土壤。

中國不是基督教國家,但是中國文化如果仍然富於生命力,它必然有自己的超越性與終極關懷資源。這種資源可以用“窮則兼濟天下,達則獨善其身”來描述。這也可以說是中國式的聖徒精神:窮則兼濟天下,為無權者之權利,知其不可而為之;達則獨善其身,以有德者之德行,己所不欲勿施人。

總之,以高尚持身,己雖達而知權力之限;為“庸眾”而爭,境固窮而唯權利是守。此謂之聖徒。方今天下,求一己之“自由”者多;自古域中,馭八荒之英雄者眾。而聖徒不世出。無聖徒而自由難成秩序,主義或為談資;英雄演為屠夫,內痞滋生外霸。有聖徒者,其為慎公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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