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北京师范大学科学与人文研究中心、宗教与文化研究所和北美华人基督教学会联合主办的“中西宗教与现代文明学术座谈会”,于2011年4月3日在北京师范大学英东学术会堂举行。会议由刘孝廷、王忠欣主持。来自北京地区高校科研院所和新闻单位的20余位知名学者,及北京师范大学的博士硕士研究生,共40余人参加了会议。与会者主要围绕东西方宗教与现代文明的关系展开了讨论,内容涉及三大问题:基督教与现代文明的关系、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宗教与现代精神生活的重建问题。其中每一个论题都表现出了巨大的张力,体现了不同学者观察点和思维指向的差异,显示了广阔的对话空间。
一、基督教与现代文明的关系
刘孝廷(北京师范大学:关于城市、基督教与现代文明的关系):人类已经进入“现代”,现代与古代有什么不同?主要体现在生产、生活方式上,而这又和他们生存的聚落形态有关。古代是农社文明,基本靠惯习生活,如中国古代就是靠宗法来维持的;现代则由于战争等原因,导致新的不依赖于农村的城市出现,城市主要依托市场和工业,其中商业发挥了巨大作用,导致城市出现自治,并产生了自己的社会主体——市民,从而形成新的聚落文明——城市文明。所谓工业文明也是以城市为底托或平台的,所以现代化的很重要一项内容是城市化。任何文明体系都具有规范性,需要一种精神武装,而基督新教的追求和规范满足了城市的这个需要,它奠定了城市文化性格与交往原则。近代很长一段时间,宗教在城市精神生活中占据主导地位,教堂成为城市的中心。中国为什么长期没有进入现代,就和城市不发达有关。中国的城市是农村的中心,本质还是农村,中国传统的所谓天伦之乐就是用家族代替宗教团契。由于城市和农村不分离、不自立,市场原则、城市主体和现代精神也就无法出现,以至于我们至今还是用农村的方式领会现代思想。现代文明的基本主体单位是单一的个人,可中国人一直没有确立起个体感来。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被白天的体制化生活被如家族主义、单位主义、国家主义削平了。结果,中国人生活中出现的各种怪现象其实都是因为对现代的不适应,这和西方没有太大的关系,是自己造成的,属于“中国特色”。这些问题归根结底在于,你怎样进入一种现代性的生活,你又如何据此整合自己的精神资源?包括自己的传统及如何就地获得精神与灵性的某种满足等。中国号称有“四超”:人口、地缘版图、GDP和五千年文明传统。但是传统已被客体化了,我们已不能从五千年传统中直接获得自身生活的完全满足。时代变了、处境变了,这就需要我们自我审视。
王忠欣(北美华人基督教学会:关于基督教与现代世界准则的关系):法国大革命后人类进入现代,文明有古代和现代,不同的分期肯定是有所不同的,那么现代文明与古代文明究竟有什么不同呢,主要体现在现代文明的一些准则上,这些准与基督教的关系似乎更密切一些,而与东方宗教差距大一些。比如:(1)民主的思想。这个思想与英国基督教中的公理会思想比较密切。它采取的管理形式就是我们现在说的民主的原则。教会的最高权利属于全体信徒。教会的主要领袖包括牧师等,都是要经过教徒或会员大会的选举产生的。(2)宽容的精神。中古时期是政教结盟,但是宗教改革之后出现了宗教宽容,但它不是单一的,宗教宽容的背后是思想宽容,不同政见之间也要宽容。(3)政教分离。人类历史上最先实现政教分离的是美国。由于最初的13州个都有自己的官方宗教,无法在联邦的层次上建立一个统一的国教,所以美国就没有国教。于是美国宪法规定,国家不能设立国教,也不能干预宗教的自由实践。这个分离的主要目的是保护宗教,而不是限制宗教。这就有了宗教自由,也形成了政教分离的原则。目前欧美的大多数国家已经基本实行,在全世界上也得到了大多数国家的承认。(4)权力制衡的原则,如在美国出现的三权分立,也是和基督教对人性的罪的看法有关。(5)妥协原则,这已成为现时代一个新的准则。现在交往讲双赢,它不是零合的游戏,而是共赢的。这是涉及对待不同群体对立时的一个基本原则。当然,现代文明不是基督教思想影响的直接结果,而是由于基督新教的存在,它和天主教的互动之下产生的。我们有时夸大思想的影响,其实最重要的是制度。只有上升为制度才要影响。而在制度中,重要的是合约,它有限制性。有的人认为,儒学思想比较完备,佛教也这样认为。但是在外王这个方面,东方宗教的作用是比较弱的,没有形成制度,也就没有开出现代文明的果实。
雷立柏(中国人民大学:关于基督教与现代法的来源):基督信仰与社会的关系比较密切,比较强调法律或纪律。宗教都特别强调法律,人一定要遵守纪律。一个超越性的权威会公平地对待每一个人,他可以随时审判你。他是伦理道德的权威,也是立法的根源。中世纪不是黑暗的,现代社会的许多东西是从中世纪开始的。中世纪发明了法学,古罗马没有发明现代意义的法学,是中世纪发明了教会的法律。法学和伦理学守法的精神都是和中世纪有关系的。从古代到今天的一个基本的线索就是守法的精神、法律的精神。这一点对今天的中国非常重要。现在中国的许多人讲法律,想当法官或立法者,但是他自己不准备去守法,而是把自己放在法律的一边,法律没有信仰性,也就不会有人遵守。什么时候法律具有权威性,社会才会进入法治社会。所以,基督教对中国的贡献之一,可能就是突出对原则和伦理道德的严肃的对待。
二、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
田 薇(清华大学:关于儒家与现代生活中的宗教性问题):人们基本认可西方文明是现代性的文明的典型体现,因为西方的文明更能代表现代文明的特质,中国儒家代表的东西在现代文明中就很少呈现。那我们中国的儒道释,不都讲内圣外王、修齐治平吗?这在中国语境和中国人的生存中讨论似乎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到了现代语境下仍然这样讨论,就是一个大问题了。它已经不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所说的修齐治平的那个外王了。其中一个比较核心的东西就是一个制度化的结构,这是现代性的和西方的那个意义上的外王。韦伯讲的资本主义精神是理性主义或经济理性主义的资本主义,它给追求金钱一个精神和信仰的支持。纯粹为了挣钱并不是真正的资本主义精神,但是资本主义在发展过程中把这个丢掉了,这才带来了现代资本主义的困境。问题是,我们的传统文化还能够开出现代意义上的外王吗?这不仅是个理论问题,更是一个实践问题。在现代,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回溯到起源那里了,那就只剩下我们的儒家怎样进入到现代文明当中去的问题。
张百春(北京师范大学:关于基督教和儒家对现代文明的不同关系):我一直认为中国没有宗教,因为在世界所有的宗教中基督教是最理想化的。超越的维度是人的特性,动物就没有这个维度。如果中西宗教和现代文明对话的话,就是基督教与儒家的对话。比如,民主、自由等都是基督教的贡献,因为最终只有基督教有资格说这样的话。最近二千年的西方文明都离不开《圣经》,西方的创造都和《圣经》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儒家所说的内圣开出外王,但是你没有开出来。这方面,韦伯的贡献在于,发现在经济等背后存在着秘密,有个资本主义精神,这个精神与基督教脱不了干系。其实,西方的法学观念也是从基督教来的,它给西方法律以神圣的根源——《圣经》的根源。在这个意义上儒家的神圣根源找不到。现在,对伦理道德贡献最大的还是宗教。文明需要认识宗教,信不信是次要的,但是你必须认识宗教。基督教对我们的贡献非常大,它对伦理道德的约束力远远高于儒家。但是,面对人类未来,中国文化具有伟大的意义。对我们而言,如果没有传统文化,你就不再是中国人,因此我们对中国文化还是有责任。对基督教的贡献,儒家可以直接吸收,没有必要拒绝基督教的成果。同时,儒家可以给人类提供某种独特的精神资源,特别是在涉及宗教性方面,儒家提供了任何宗教所不具备的东西,这也是儒家的希望。
崔伟奇(北京化工大学:关于中国文化与现代文明的关系):今天的世俗化与现代文明的对比,主要是指中国的世俗化有刹不住车的感觉。中国的世俗化没有任何一种精神力量可以和它对抗。这里有二个话题需要讨论:(1)中国有没有宗教,为什么西方人在宗教学的意义上不承认中国有宗教?这就是一神论宗教的反思性。西方一神论的宗教与多神论的宗教是不同的。不考虑这种区别,那么中国人的宗教生活与西方人的宗教生活就无法沟通。当我们接受不了一神论的宗教生活,就会造成一种二元的困境。当现代文明植入之后中国人的精神处境肯定是二元的,泛神论的东西不管用了,泛神论下所有的神都有功能。但是当现代文明进来以后,这种泛神论就成了问题。我们的现代文明都是输入性的。我们所有的东西都是西方的,为什么它们在西方的时候没有我们这么多问题,我们的确需要反思。(2)我们有没有未来。未来是个超越性的概念,超越性的东西一定是往外看。按照中国传统社会的理念,中国是没有未来的,是重复的。这种想法能不能解决我们世俗性的膨胀问题,解决不了,因为原来也是用一个世俗性取代另一个世俗性。中国今天的精神诉求的虚无状况已经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就此,形而上学的重建也是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普兰丁格批评过后现代,认为后现代的诉求非常简单,就是使我们的生活充分个体化,也就充分碎片化。但那仅仅是个人的事情,怎么把它变成社会性的,则你的超越性的第一推动又在哪里?此外,那种把现代文明的所有问题都归结为工业文明的做法,也值得商榷,今天工业文明犯错误是不是工业文明的特质也还需要研究。韦伯在论述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时,他是没有价值判断的,而只是从学理上做了一个描述。今天,怎样用精神性或宗教性来平衡文明的困难,这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
三、宗教与现代精神生活的重建
孟建伟(中国科学院:关于超越性与现代人的精神生活问题):实际上所有的文化都带有宗教性,做学者也讲超越性,这就是对世俗社会不满足。不满足怎么办?那就是追求超越性,这就是宗教情结。在基督教文化里面,可能最有价值的是超越性概念。比如,真善美本身就有一点像上帝,它要追求最高点。宗教的意义最根本的是突出了一个神性的东西、超越性的东西。宗教为什么能够存在,就因为人有神性的东西。从普遍性的角度,大家都需要有一个共同的神性的超越的东西存在,它支撑一个社会的人的精神世界。蒂利希认为,科学就是追求终极关怀在自然领域的表现。其实,所有的文化中都有这个东西。我们在研究文化的时候,这个宗教的情结是缺不了的。我们搞的哲学艺术里面都有这个东西。现代的文化把超越性的东西放下了,把世俗主义、形式主义的东西扩大了。现代文明到最后可能要反思的是如何克服世俗的东西。当然,这个宗教性不是说就是基督教,也不是就是佛教。全世界都服从一个体制化的宗教也是不可能的。学者的研究是自由的,没有任何体制能够束缚它。他的宗教不是要找到一个体制性的宗教,而是一个超越性的思维。以往大家都用指标性的东西衡量我们的劳动,其实超越性是没有指标的,它追求文化内部深层的东西。每个人都需要宗教情结,但是这不应该归结为一个体制化的去处。一旦体制化,政治等内容就跟来了。大学有一个伟大的使命,就是培养人的超越性。光有知识不可能成为学问大家,要成为大家还必须有超越性的意识。
王天民(北京师范大学:关于宗教生活的普遍性与中国未来问题):宗教性是人的天性,人性中是有宗教因素的。不同的民族和国家有不同的人性观念,但这并不能说明中国人没有宗教信仰。孔子对天地也是承认和敬畏的。儒家文化对形而上的神的理解与基督教是有相通性的,不是完全对立的。过去我们把信仰看作与社会对立的,这是错误的。近代以后,人们又把宗教信仰归结为愚昧无知反动的东西,这时我们依然是对宗教信仰给予许多丑化形象。在未来的生活中宗教存在的状况会越来越趋于正常化,这和中国精神生活的正常化是一致的。过一种精神的灵性的生活也越来越成为人们的一种选择。要真正超越人与人的观念的对立,必须有一种超越的东西。在中国,宗教的发展是和人们追求超越的生活相关的。
张秀华(中国政法大学:关于现代文明的实质与中国的选择问题):文明本身一直是在生长着的,现代文明与传统文明断裂的根本是现代文明的特质在于现代性。现代文明从西方国家向非西方的发展国家扩张的结果,是我们比资本主义还资本主义。中西宗教与现代文明的关系就在于宗教本身与现代性的关系。问题是,我们在今天中国现代化进程的背景下,如何对待基督教与文明的这样一种关系,也就是,我们是否认同西方的普遍的现代性的观念。实际上,我们也并没有完全放弃传统的东西,在生活中我们还是保留或认同了传统文化中的某些东西,至于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还需要分辨。中国现代精神的重建在很大程度上是如何融合以上两者。
董春雨(北京师范大学:科学在未来文明中的作用):通过信仰过一种超越的生活,实在是太好了。但它的意义太崇高了,你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有信仰才有幸福。我们在现代化中遇到的问题,为什么在西方没有这么严重?农业文明和工业文明都导致崩溃,它们只有层次的差别而没有本质的不同。所谓回到传统社会,实际只是个假想,找不到合适的例子。这就要追问技术的原罪。技术产生出来它就是这样。从更大的角度看,人和自然的关系取决于地球本身的限度。要解决根本的问题还是要靠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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