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17日至20日，“第四届佛教与基督教比较学术研讨会”在山城重庆隆重召开。本次会议由西南大学宗教研究所主办，北美华人基督教学会会、重庆华岩寺、凤凰网华人佛教协办，武当山道教学院列席。“佛教与基督教比较学术研讨会”此前已成功举办过三届，成果斐然，本次会议以“缘起与创造”为主题，汇聚了全国数十位基督教、佛教学者与名僧高道，会况之隆，堪谓学界盛事。

18日上午，西南大学宗教研究所所长杨玉辉教授主持了会议开幕式，重庆华岩寺方丈道坚法师、北美华人基督教学会会长王忠欣博士、凤凰网华人佛教主编崔明晨女士、北京师范大学刘孝廷教授、武当山道教协会常务副会长刘文国道长分别致开幕词。作为东道主的杨教授首先对与会者表示了欢迎，并阐述了佛耶二教对话的意义。道坚法师繁忙之余参加开幕式，对研讨会做出了很高评价。王忠欣博士着重说明了对话的意义，回顾了前几届会议的成果，并从个人友谊、学术对话两个方面，表达了自己对佛耶对话的理解。崔明晨女士在致辞中主张，应该通过对话促进现实领域的合作。刘文国道长是首次参加研讨会，他肯定了对话的必要性，并表示，道教作为土生土长的中国宗教，也有必要加入到对话当中来。刘孝廷教授在发言中阐释了“科学教”的概念，并对本次研讨会表达了祝愿和期许。

参加本届研讨会的有来自中国大陆、香港、澳门以及美国的30多位专家学者，共收到论文25篇。学者们围绕“缘起与创造”这一主题，举行了四场研讨，从佛耶二教各自的角度出发，探讨了世界的起源问题。与会者发言和而不同，对话深入热烈，从以下三个方面展开了讨论：

一，佛教“缘起论”思想

缘起论是佛教的根本理论之一，是佛教用以解释万物生灭变化的核心世界观。佛教学者提交的论文，从不同角度阐发了佛教关于世界起源和万法因缘而生灭变化的理论。佛教缘起性空思想在佛经中有诸多阐述，重庆佛学院佛照法师的论文《试析佛教之缘起概述》，依据华严宗的四种缘起与中论卷之偈颂论述佛教的缘起思想，认为缘起论是佛法的代表，是佛教与世间其他宗教或古今任何哲学流派相区别的根本特征。云南大学杨勇副教授的《俱舍论的缘起思想——因果观的考察》以佛教经典《阿毗达摩俱舍论》为依托，说明了缘起思想对佛教教义、佛教哲学的重要意义。其论文提出，因果论对缘起思想的延伸，至少体现为五个方面：缘起普遍原则——条件性或构成性；因果关系的必然性与偶然性、现实性与潜在性；认知的条件性；轮回得以实现的机制；解脱的可能性。

香港中文大学张佳博士的《缘起中道观的提出——兼论早期僧团形成之关联》，认为佛教的缘起思想与中道思想源于印度哲学思潮，在早期佛教僧团的形成中，缘起中道观念就开始形成，成为佛教教义中不可分割的重要部分，而佛教的缘起中道理论不仅是佛教哲学发展的思想渊源，也是佛教作为宗教在实践层面的重要依据。北京师范大学唐嘉博士的《“十二因缘”缘起观考释》指出，为了确保主观世界的真实性，佛教将真实诉诸于人的真心，依托于佛性，将“十二因缘”作为基础缘起观，建立佛教的生命观与世界观。佛教学者普遍认为，佛教的缘起法则并非万物之间简单的因果逻辑关系，而是深奥难测的佛教根本义理，对此，华侨大学副教授张云江博士在其论文《瑜伽“缘起甚深”释义》中提出，佛教缘起之法甚深难测，唯有佛能真正了悟缘起法。文章中，张教授分别从缘起之相、缘起之性、缘起之生、缘起之智四个方面，具体说明了“缘起甚深”的涵义。

有学者提出，佛教的缘起论不仅是阐释世界的生成变化的世界观和认识论，还具有面向人类现实的伦理和生态意义。《法音》杂志社编辑王丽心的论文《前述业感缘起与宗教道德》，从佛教业感缘起的观念出发，认为业感缘起论注重业力，教人注意于三业，劝人止恶修善，对当今社会道德的提升有着积极意义。西藏民族学院牛延峰副教授的论文《佛教的业感缘起思想与命自我立的自由意志选择》，认为由佛教的业感缘起理论而衍生出的因果报应思想，提倡命由己定的命自我立的观念，反对命定论，充分肯定了人的自由意志，强化了行为主体的道德作用，从而使业感缘起思想具有了积极的伦理意义。澳门大学的郑庆云教授立足理论，对佛教缘起法则的现代意义做了探讨。其论文首先对缘起法则的概念做了说明，认为基督教、回教、印度教等世界主要宗教都认为宇宙中存在超越性的独立本体，只有佛教否认造物主的存在，并以“空性”为宇宙的真正本质。郑教授指出，缘起法则的现代意义，在于它解释了物质世界的有效性及其终归寂灭的结局，揭示了人与人、人与世界的依存关系，并由此倡导了跨越宗教与文化的普遍关爱。重庆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杨孝容博士提交的论文《华严法界缘起思想及其当代意义》，认为华严法界缘起思想是佛教缘起论发展的顶峰，汇聚诸种缘起论又超乎诸种缘起论之上，突出的特色就是人与生存环境乃至世间万物圆融无碍、依正不二的整体观和共生性，正可与现代深层生态学倡导的整体观和共生原则相汇通，对解决人类面临的生态危机也有一定的启发意义。

与会的学者还认为，缘起思想作为佛教的世界观和认识论，在解释世界的生成和存在方面，必然要回答来自西方哲学和基督教的疑问。西南大学张爱林副教授在《论佛教哲学中的世界缘起与创造思想》一文中提出，任何世间现象皆从缘起，缘起是一切有为法的根本成因。佛教哲学中，缘起并不否定创造，而是涵容创造，创造是世间法缘起的动力因。但是，佛教否认存在一个不被创造而能创造世界和生命的造物主，因为造物主理论不仅存在信仰上的独断和伦理上的缺陷，还会导致认识上的不足。佛教的缘起性空思想主张万物因缘而生灭，与西方哲学的存有论看似极不相容，是否佛教不存在所谓的存有论？佛教是否认为万物真实存在？针对这方面的问题，香港科技大学徐波博士在《存有论意义下的佛教缘起性空思想》一文中，将佛教缘起性空思想与西方哲学的本体论问题结合起来，通过梳理早期佛教和中国佛教在缘起性空问题上之于存有论的回答，总结出早起佛教的特点在于关系性存在，而中国佛教则以佛性概念作为特点。徐波博士还指出，缘起性空与存有论之间看似无关，实则有内在联系。

二，基督教创造论思想

创造论是基督教的核心教义之一，《圣经》首章即为“创世纪”，基督教的创造论不仅是阐释世界的生成的世界观，更重要的是创造论体现了人-神之间的相互关系，具有深远的宗教神学意义。研讨会上提交的集中讨论基督教创造论的论文共有9篇，围绕基督教神学的创造教义、中国哲学和文化视野中的基督教创造论、创造论的生态和人学价值等展开讨论。

北美华人基督教学会王忠欣博士以《创造的意义》为题做了发言，认为不管创造还是缘起，都属于世界观问题，各宗教、文化皆有对世界来源的解释。针对来自科学领域的诘难，王博士认为科学既不能证明，也不能证伪创造论学说，看待这一观念只能先从宗教和思想角度入手。王博士还指出，创造论的重点是人的创造，人成了“有灵的活人”，并因此树立了基督教社会灵魂至上、关注道德的思想观念。至于人与世界的关系，王博士认为人的责任是管理世界，并非世界主人，故而不能只注重自身享受，而抛弃了神圣职责。基督教认为上帝创造了世界，现实中，人类也创造了千奇百怪的工具，这两种创造有何不同？对此，山东大学刘新利教授以《上帝创世与人的创造性》为主题做了发言，指出，上帝的创造是真正的从无到有的过程，人类的创造性是由上帝所赋予的，并且人类按照上帝的样式所进行的创造性工作，是在上帝的造物之中所展开的。上帝创造世界和人是为了荣耀祂自己，人类作为被造物，作为上帝形象的显现，也应当努力地荣耀上帝。当今世界生态失衡，环境严重恶化，北京语言大学的郑承军教授独辟蹊径，从基督教的创造观出发，对生态问题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在其论文《创造、保管与发展——基督教创造观在当代的生态价值》中，他列举了现当代哲学社会学领域对生态问题的关注，在此基础上分析了资本主义市场与道德、经济与环境的二元关系，突出了宗教、道德对生态环境的影响作用。郑教授进一步指出，按照《圣经》原意，人类不是自然的主人，而是管家，基督教文明中所内含的生态整体观、内在价值论以及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批判反思，都反映了基督教创造观在当代的生态价值。北京师范大学刘孝廷教授重点关注了创造论的人学价值，从历史和逻辑两个角度，探讨了人的特性以及人神关系。他指出，人已丧失了本身特性，而重新实现自身神性的过程，也即是成人的过程。现实中人的“原罪”虽然被洗涤，但人与人之间的罪却仍然存在。关于宗教对话，刘教授认为一切宗教都是对现实的批判，用自身教义批判他者观点毫无意义，各宗教都应约束自身立场，以进行合理的讨论。

基督教创世说的一个重要讨论焦点在于，上帝创世事件的历史真实性及其在科学上的解释。关于世界起源，圣经《创世记》记载了很多超越理性的事件，这使基督教创世论带有很浓厚的神秘主义色彩，也使之遇到很多质疑。对此，北京语言大学的张华教授在《创世说之历史事件与历史真实》一文中指出，当下的宗教领域存在两种现象，一是宗教信徒的功利性、目的性太强，偏离了宗教的本义；二是出现了以科学主义质疑宗教的倾向，希望通过神迹证实上帝的存在。联系到创世问题，张教授认为，以上两种现象都是不合理的，上帝创世等记载是真实存在的历史，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四川大学基督教研究中心查常平教授的《言成世界：以<马可福音>中的自然神迹为例看创造神学》，以《马可福音》的自然神迹为例，分析了其中所包含的基督教创造神学的本质，即上帝的圣言生成世界的神学意涵。查教授指出，圣言创造世界的神学构成科学发现的对象，进而指出科学与神迹并不矛盾。武汉大学的荣光启教授从三个常见问题入手，对创世理论做了进一步的说明。首先，对于上帝创世的目的问题，荣教授从上帝存在的确定性与上帝的属性出发，认为上帝自身是一切创造活动的原因和源泉，创造也是上帝本身具备的本质与倾向性，且万物都充满了神性。其次，关于人的罪性，荣教授指出“罪”不是实体，而是“善的缺乏”，是对上帝命令的偏离，是滥用自由意志的结果，而非来自上帝的创造。最后，关于世间苦难，荣教授指出苦难不是源于神，恰恰是源于“无神”，一方面人无法完全理解神的作为，另一方面苦难未必都是坏事，也可能带来上帝的祝福。

在汉语的语境中，基督教创造论与中国创世神话存在一个相互的理解和对话，对创世的不同理解反映不同的神学立场，但这种创世论之间的相互理解，也反映着同一语境中的文化认同。深圳大学林艳博士的《中国哲学视野下的圣经起源论——跨文本阅读的想象与实践》指出，希伯来民族的《圣经·创世记》反映的是一种创造型的宇宙起源模式，而汉籍创世神话反映的是一种化身型的宇宙起源模式，东西方文化对混沌的不同理解，暗含着不同的宗教神学立场。长安大学刘康乐博士的《汉语语境下的唐代景教创造论》，通过对现存唐代景教文献关于一神创造世界的论述，指出景教在汉语语境下普遍借用中国传统哲学的概念和宗教思想，对基督教教义进行不同程度的格义，也反映了基督教在本土化过程中力求寻求中国文化认同的努力。

三，缘起论与创造论的比较

佛教的缘起论和基督教的创造论分别是两大宗教的根本教义，虽然缘起论和创造论都被用来解释世界的起源和运作，但两种宗教理论的差异性如此之大，实现真正的平等对话并不容易。尽管如此，一些参会的学者还是对二者进行了尝试性的对比阐述。湖北文理学院的刘光耀教授的《对佛教与基督教世界来源理论的几点看法》一文，将佛教与基督教的创世理论做了对比，认为两者都将世界来源与某种精神的、意识的东西相联系，并且二者所谓的“第一因”都是自明的。但是二者在本体论方面也有根本的区别：基督教当中，作为世界的上帝是独一的终极实在，佛教中作为世界本源的“无明”却并非独一。重庆三峡学院副教授王蓉博士的《缘起与创造——走向整合的佛耶对话》提出“宗教间神学”的概念，并指出这种多元论神学强调宗教的差异性与真正的神学平等相结合，该文从佛教缘起论与基督教创造论的相互质疑和否定中，讨论视觉融合的“整合之路”对佛耶对话的理论和实践意义，认为相互理解和吸取才是佛教和基督教神学发展的更新之路。西南大学宗教研究所所长杨玉辉教授的《创造与缘起：佛教与基督教事物观的比较》，指出宗教的人生观源于其世界观，从佛教与基督教事物观上的差异上引出人生观上的不同趣向，即持缘起论的佛教强调自我修持超越无常，而持创造论的基督教则将一切希望寄托于上帝的救赎。

佛耶对话的困难还突出地体现为不同信仰的人士对其他宗教的误解，让宗教对话陷入了传统护教学的窠臼。正因为教义误读如此普遍存在，因此超越信仰的宗教对话尤为可贵，佛耶对话的价值也正可得以彰显。对此，一些开明豁达的佛教界人士也开始表示认同，并以尽可能公证的态度对其他宗教表现出一定的关注。普陀山惟海法师的《神创论化生论缘生论的心智模式预期价值——出入宗教内外的起源论现象观察》一文，以出入宗教内外的独特视角和客观理性的态度，探讨了不同宗教宇宙起源论的心理学模式及其启蒙的、宗教的和生命学的价值。重庆佛学院常务副院长道坚法师的《佛教创世论与基督教的创世论》，分析了不同文化形态中的创世论，并对佛教和基督教的创世论的特点进行深入比较，指出两种不同的宗教创世论反映了两种宇宙-人生观，而此种宇宙-人生观的形成，乃是两个民族地理人文的再现和先民的历史记忆的遗留。

为期两天的研讨会开展的热烈而友好，发言讨论很具启发性，不论发言人还是旁听者均可从中有所受益。参加研讨会的有宗教信徒，也有学术研究者，大家尽管信仰不同、立场有异，但秉持互相尊重、互相理解的原则，在会场内外做了深入的探讨和交流。闭幕式中，道坚法师、杨玉辉教授、王忠欣博士做了总结发言，三位专家从教义教理、社会关注、个人友谊等层面重申了研讨会的意义和价值，并和与会者一起，期待下届研讨会的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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