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17日,美国波士顿地区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室外一片白雪皑皑。在波士顿西郊温暖如春的沃克国际文化交流中心,一场别开生面的学术研讨会正在火热地进行。这场学术研讨会就是北美华人基督教学会所举办的主题为“盼望”的宗教对话学术会议。参加这次研讨会的20多位学者大多来自波士顿地区,也有学者远道从加利福尼亚和佛罗里达前来参加。
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人活着的盼望是什么?各种宗教到底为芸芸众生带来了什么盼望?这是所有宗教都要面对的问题。对于中国人来说,在现实的中国社会中所存在的宗教提供给中国人的盼望究竟是什么?围绕着这一主题,北美华人基督教学会组织波士顿地区从事宗教研究的华人学者进行了一场宗教对话。学者们从各自研究的领域,对佛教、基督教、道教、和民间宗教向人民承诺的盼望进行了讨论和交流。
佛教:哈佛大学宗教委员会博士候选人邓伟仁,主要从事佛教研究,他从早期佛教教义的角度讨论了“佛教带给人们的盼望”。这个盼望主要可以从两方面来谈∶一、入世,二、出世。在入世方面, 佛教强调国家,社会,家庭及个人的幸福和乐。 在出世方面佛教提供众生超越生死及解脱束缚的方法。虽然佛教重视精神层面的提升,强调个人的超越解脱,它对如何增进人类生活的各个层面也同样重视。因此如果仅仅把佛教看成是出世的宗教而对大多数人的生活没有实际帮助,那是对佛教的误解。其实佛教的解脱也不是出家人的专利,在家的男女成功地修行佛教而达到解脱的,不只一个两个,一百个两百个,而是多得多。
佛教在个人的伦理道德上当然也颇多着墨。佛教的道德观并非建立在“罪恶”的观念上, 而是“因果”的基础上。换句话说,某个行为的善或恶,对或错,不因为是传统或经典这般告知,而是其将产生的业果。佛教认为,人的意志的行为在执行之后会有果报,当时机因缘成熟时这果报就会现前。因此,佛陀强调的是以人为本,最终能“救赎”自己的就是自己。佛陀所提供的只是他自身证道的经验及方法。对佛教来说,人比梵神们幸运,因为只有人能休习圆满的解脱智慧。
其实佛教的解脱理论简单地说和医学原理相通。也就是∶诊断病症,审察病因,对症下药,终于痊愈。 这个理论可以从佛教的最根本教义∶四圣谛 - “苦、集、灭、道”来说明。苦谛是“病症”如实地描述,集谛是“病症”的成因,灭谛是痊愈状态的说明,而道谛是除病的处方。对佛教而言,宇宙万物的存在是缘起的。换句话说没有任何存在是完全独立而自主地存在。存在的,必然由于其存在因素的变异消失而变异消失。很明显,佛陀不认同当时婆罗门的大梵 (Brahmā)创造宇宙论。佛陀认为从来就没有永恒不变的存在或者宇宙第一因。但这样的认知,跟人们的期望是有落差的。对任何终究会变异消失的事物的执著,包括自身,其结果就是“苦”,而这样的执著就是苦的“集起”。了解了万物无常的真实性,执著不再,进而证到苦的永灭就是解脱。而在道德,修心,及修慧的实践就是离苦的 “道”。
道教: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干春松对道教有深刻的研究,他介绍了道教的盼望。 道教是中国本土的宗教,主要是结合了中国民间的方术和道教的一些的基本观念发展而成,所以说,道教的信仰所体现的是中国民间社会的一些基本的希望和期待。虽然道教一直通过宣传神仙信仰而获得上层社会的亲睐,但是其信仰的民间性和方术性的特点,和对于长生不老的追求,典型的体现出古代中国人的一些基本盼望。
具体说来,这些盼望包括:第一,对于生命持久的盼望。中国思想中有贵生的传统,主张无为而治的老庄哲学包含了许多养生观点,被当时的神仙家和后世的道士们视为同道。中国思想中的贵生传统发展到极致就是以追求长生不老为首务的神仙信仰。神仙信仰认为生命乃是最宝贵的。早期的道教经典《太平经》就有求长生思想。并认为人的寿命长短,都可以通过有效的修炼而控制,因此说“我命在我,不属天地。”神仙道教的珍惜生命的思想以葛洪之阐发最为突出。葛洪说摆在每个人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是做有生有死的人,一是成为超越生死的神仙。很多人学仙,但只有很少的人才能真正成仙,主要是他们不能摆脱眼下的荣华富贵、金钱美色的诱惑,致使不能保持清静本体。由此看来神仙道教的享乐主义是在成仙之后,成仙的过程还是需要克制的。因此珍重生命之关键并不为活命而无所关爱,而在于养成独立的人生态度。不是从各类名目繁多的保健药中寻求长寿之门,而是在潇洒的博击中充实人生的内涵,以一种超越的态度使生死忘于心。
第二,对于安乐生活的盼望。虽然在魏晋以后,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和思想观念受佛教影响很深,但从根本上讲,“未知生,焉知死”,中国人还是更注重现实的生活状态,即使是对于鬼神、祭祀等信仰活动也主要是求一个心理平衡而并非真是对于彼岸世界感兴趣。中国人对神的信仰并不是要为自己设定一种标准,而是需要神为自己的生活提供保障。中国人的信仰是功利性的,而非理想性的。中国人并无基于信仰的执着,而善于在现实中调整自己的心态。“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种基于可进可退的“逍遥”而非“拯救”的文化品性使中国人在精神上很少有走投无路的时候,极端标志就是神仙信仰。中国有句俗话说:快活如神仙。中国人心目中的神仙就是快活而悠闲的一族。神仙信仰直言对于现世生命的留恋和对于人生欲望的肯定,这种理念在世界别的宗教中是不多见的。虽然神仙信仰和后来的道教从来就没有真正统治过中国人的精神生活,这种生活理念也不能看作是中国人的一致向往,但它与中国人关注当下,忽视玄远的精神气质是一致的。神仙的享乐主义倾向是明显的,除了可以消除人生苦短的最大局限以外,强调现实的快乐才是真正的快乐,这与西方和印度宗教中弃绝现世的禁欲态度截然不同。但我们不能将享受生活简单地理解为一种吃喝玩乐的生活态度,而是指根据自己的兴趣安排生活,而不是毫无主见地随流行的时尚弄得自己晕头转向。
第三是对于成就的期盼。儒家思想一直处于中国思想的主导地位,这样的思想格局使得佛教和道教都难以为大众的道德和精神生活树立标识,它们为了取得社会的认同,就只好竭力迎合儒家。对于道教来说,除了在教义上将忠孝节义等作为成仙的基准之外,就是将许多社会上有成就的人士吸收到神仙队伍中来,这使得天上的神仙世界成了道教徒、方士和各界知名人土的聚集地,神仙已成为一种成功的标志。从这个意义上说:仙道亦即人道。因此,神仙中人虽不免以奇巧异术取信于人,但亦因人设教,认为真正的神仙乃内心恬静,不为凡尘俗事所累,因时就势,建立事功、造福于人。神仙的立足点正是现世而非来世。在中国人看来神仙之与一般人不同的地方,主要在于一种境界,即成功的境界,无论是文治、武略,甚至是在一些雕虫小技,只要独步天下,就可以被列入仙班。
民间宗教:山东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的刘平教授,是中国民间宗教研究的专家,他向与会者介绍了中国民间宗教的盼望。他指出, 明清时期,民间宗教教派大量涌现,形形色色的经卷基本上都借用了现成的文化传播形式,如宝卷、科仪、道情、说唱、神像、符咒等,但一般常用宝卷命名。明清民间宗教经卷的内容大致有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对世界之起源、人类之本初的描绘;二是劝人按宗教标准多行善事;三是重视孝敬父母和伦理观念的宣传;四是讲说宗教的普渡众生,给人以希望;五是对创教人的介绍和神化;六是描述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的极乐世界以及回归家乡见老母的途径。
正是在这些经卷内容的基础之上,民间宗教教义开始形成,主要内容包括:1、“三佛应劫”说,称过去世(青阳劫)燃灯佛掌教,现在世(红阳劫)释迦佛掌教,未来世(白阳劫)弥勒佛掌教,其核心是弥勒佛下生或转世拯救众生。2、明清之际,民间宗教中描画的人类创世主与救世主无生老母形象出现,最后形成教内流行最广泛的“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八字真言。3、宣扬“劫变”,借用佛教的“劫数”,以世界陆沉,末劫来临,刀兵水火风各大灾难齐发来震慑民众,使之相信惟有入教可以避劫,并辅以劝善、迷信等手段,一旦势力坐大,某些教派首领私欲膨胀,叛乱随之产生。
生活在小农经济条件下的千千万万分散的农民,生存能力脆弱,经常遭到大大小小自然的、人为的灾害侵袭,所以,对于现实世界中不时发生的劫-灾难有着天生的恐惧感,并对未来世界充满了盼望——“三佛”信仰为他们提供了一套通俗易懂的说教,并在信仰中得到某些慰藉(对弥勒佛开创的“白阳”世界的描绘,表现了下层民众对光明、长生、极乐净土的向往)。世界既有“劫”,便有“救劫”者出现,佛经中的救劫者便是弥勒。“弥勒救世”思想被中国民间宗教广泛利用。
中国历史上的民间宗教多相信在末劫总收元时,由无生老母派弥勒佛等菩萨降临人间,救度众生,回归老母所在的极乐世界。无生老母住在太皇天都斗宫,即“真空家乡”。还在世界一片混沌之际,无生老母创造出天地日月、两仪四象、五行八卦以及山川河海、草木虫鱼、春夏秋冬,最后她又创造出“人根老祖”伏羲和女娲,“混元了,又生出,九十六亿;皇胎儿、皇胎女,无数福星”。这些皇胎儿女在老母膝下,在真空家乡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由于“乾坤冷静,世界空虚,无有人烟住世,”无生老母遂将众儿女发往下界。可是,这些儿女们来到东土后,“各配婚姻,酒色财气障慢真心”,贪恋尘世的浮华享乐,以至“埋没灵根”,无法再回到无生老母身边,只好在东土蒙受三灾八难的磨难。无生老母思念儿女心切,遂派弥勒等神佛下凡救度。在民间宗教经卷中,“真空家乡”指天宫,即人类出生和最后的归宿之地。流落东土尘世的“皇胎儿女”要摆脱尘世的苦难和生死轮回,只有回归彼岸世界“真空家乡”,才可以获得永生,摆脱生死轮回之苦。
基督教: 麻省福音堂的主任牧师何若珍对基督教有相当程度地研究和体验,他向大家讲述了基督教的盼望。基督教的盼望是基于对人的罪性的认识。基督教认为自从人类始祖亚当、夏娃犯罪后,罪性进入到人类中,而罪的代价就是死亡。对基督教来说,人类的盼望在于战胜死亡,进入永生。如何战胜死亡?这就需要把人的罪除去。除罪的方法或者是有人将罪承担过去,或者是将罪遮盖住。那么谁去把人类的罪承担过去呢?基督教认为,只有耶稣基督能够做到这一点,因为他是三位一体的上帝。耶稣基督走上十字架,将人类的罪除去,成为帮助人将罪除去的工具。而人类通过接受耶稣,就可把罪除去。耶稣将给人类带来千年王国,这是在耶稣第二次再来的时候。对基督教来说,耶稣是人类的盼望,人们期待他的第二次再来,期待进入千年王国。
犹太教与基督教:北美华人基督教学会会长王忠欣博士,对犹太教的弥赛亚盼望与基督教的起源之间的关系进行了深入的研究,他特别向与会者介绍了犹太教的盼望如何转化为基督教的盼望的。犹太民族长期生活在强大的异族的统治下,经历了诸般的苦难。在这些民族的苦难中,犹太人要生存下去,就必须有一种非常的盼望来支撑他们,否则,他们就会被击垮。在苦难的历史中,犹太人的确形成了他们独特的盼望,正是这种盼望使他们自强不息,成为今天世界上少于的具有世界性影响的民族。那么犹太民族的这种盼望到底是什么呢?简单来说,犹太民族的盼望就是期盼着以色列的一个辉煌的命运,即从异族的统治下解放出来,享有自己的独立、尊严、与荣耀。这样美好的日子也就是上帝向他所喜爱的人民彰显他的祝福的时候。这种盼望可能需要,也可能不需要一个人格化的弥赛亚,作为上帝的代表来把这些美好的时光带给以色列。犹太人期盼的重点是民族的命运和将要到来的好时代,而不是弥赛亚。这种盼望也可被称为末世盼望。
在民族的苦难面前,不少犹太人都盼望上帝亲自进行干预,派遣弥赛亚降临,把犹太民族从异族的统治下拯救出来。基于这种信念,在犹太人中形成了一个“弥赛亚运动”, 在这场弥赛亚运动中,有一个小的犹太人团体特别引人注目,这就是拿撒勒派。拿撒勒派因其领袖耶稣是拿撒勒人而得名,他们 信仰弥赛亚的拯救和世界末日即将降临。耶稣的信徒们综合了先知们有关弥赛亚的预言,认为耶稣的一生全都可以从先知的预言中找到根据,因此相信耶稣就是上帝应许的弥赛亚。
耶稣的信徒们认为,耶稣将在他第二次再来的时候开始他的弥赛亚工作。如果如同先知们定义的,弥赛亚的使命是要建立外在的和平和公正,那么耶稣的第二次再来,而不是第一次,才是弥赛亚式的。耶稣的信徒们认为,耶稣通过从死里复活、升天坐在上帝的右边,已经开始了弥赛亚的工作。 耶稣的信徒们认为,弥赛亚的受难是建立天国的一个必要准备。如果我们把约翰为耶稣的施洗理解为耶稣弥赛亚工作的开始,那么弥赛亚的工作也就包括了他的受苦与死亡。
从以上的论述中我们可以看到,耶稣的信徒们对弥赛亚的理解和解释,已经修正和颠覆了传统犹太人对弥赛亚的看法,正是在这一点上,耶稣的信徒们与犹太教徒分道扬镳,形成了建立在旧约基础上的一个新的宗教-基督教。人是盼望中的人。对于基督教来说,既然弥赛亚耶稣已经降临,那么他们还有什么盼望?或者还在盼望着什么呢?他们在盼望耶稣的第二次再来,这是一个等待中的盼望。
在这次研讨会期间,与会学者还观摩了波士顿华人圣经教会和麻省福音堂的基督教布道和主日崇拜活动,并参观了举世闻名的卫斯理女子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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