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人类生态危机由隐到显并日趋严重，人们开始积极寻找疗救之道，今天人类主要在三个层面上来应对生态危机：一是技术上的分析与介入；二是法律制度上的规范和约束；三是价值观上的转换和变更。笔者在此对技术和法律层面的问题不予置喙，仅从价值观的视角，就生态危机生成的认识论根源及其基督教生态观的当代价值做一简要分析。
一、人类中心主义与生态危机的价值观根源
众所周知，伴随近代以来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的兴起，中世纪神中心主义的宗教信念逐步瓦解，人道主义的世界观开始占据主导地位。其主要内容包括：无须求助上帝旨意来运动的自满自足的自然主义宇宙观；强调人性独特性和不可还原性的自然主义人性论；强调人是最高目的可以独立实现自我价值的自然主义价值观等。特别是近代以来科学技术在征服自然、改造自然过程中所表现出的巨大威力极大地张扬了人类对自然的征服欲和占有欲，人们开始坚信只要借助于科学技术的力量，自然界的神秘性将不复存在，人们对自然界顶礼膜拜的原始文化心理将会被彻底改造。正是这种人类中心主义的世界观构成了人与自然紧张关系的价值根源，因为各种人类中心主义皆有一个不言自明的固定预设，即主体性原则统治下的主客二分。经过此种观念武装之后，人对自然的征服和改造就既不用惧怕自然界的约束，也不会有任何社会机制的约束，这样，近代人类中心主义的旗帜便在自然界中放肆地飘舞起来。
当然，这种主体性原则和主客二分思想的凸显，虽然主要是近代社会的产物，然而它在西方思想发展史上却有其深刻的历史根源。古希腊时代柏拉图的“理念论”，把理念世界和感性世界对立起来，在一定意义上就分离了思维与存在、主体与客体。到了中世纪，主客二分表现为神与人、灵魂与肉体、精神与自然的对立。人的精神、灵魂在天国中与神合一，构成主体的一方，人的自然和肉体以及外部自然界则构成客体的一方，并被主体性的神所辖制。到了近代，主客二分问题被彻底明朗化，特别是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从根本上奠定了近代主体性原则得以确立的价值根基。在德国古典哲学中，主体性原则统治下的主客对立达到西方哲学发展的最高阶段，德国古典唯心主义哲学家们一致认为，世界的本质是精神性的，他们要求克服主客对立，使其统一于主体。康德是近代哲学中第一个系统地从哲学理论的高度论证人的主体性的哲学家，他限制知识和必然性的范围，实系为人的自由本质即为人的主体性保留地盘。黑格尔也系统讲述了人的自由本质和主体性，强调个人的自由与整个社会国家相统一，强调自由和必然性的统一，其统一的基础则是与主体相关的绝对精神。正是上述哲学传统所造就的主体性信念，使人们相信人类可以历史地走向上帝的绝对主体地位，从而使人们否认了自然和非人存在物的主体性、价值和权利，激励着人们去征服自然和榨取自然。
二、克服生态危机的关键是人类价值观的重塑
为了消除人与自然之间的紧张关系，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人类在世界观上应做出怎样的调整？应形成什么样的新型世界观？德国著名基督教神学家莫尔特曼对现代文化的深层信念所做的批判性反思，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可资参考的路标。
莫尔特曼认为，人类的历史是在地球所处的宇宙之中展开的，人类要支配和剥夺自然，就必然会破坏自己的生存根基，以致毁灭自己，人类及其文化要想继续生存，就必须充分尊重自然的特点及权利。莫尔特曼将其所讲的自然理解为地球的生态体系，这一体系透过大气层和生物层吸收太阳能，又藉着地球的自转和公转确保昼与夜、冬与夏、雨水与阳光的循环。地球的这些自然特征的稳定性使得世上几百万年以来一直有生命的存在，人类产生以后也一直尊重自然的这一特点。排斥和藐视自然藉以维持自身的生命，其始作俑者是近代的科技文明，今天这种文明不仅已经达到其增长的极限，而且也已进入自己在宇宙中得以生存的极限，如果自然为人类提供的这些生存条件继续受到无可挽回的破坏，则地球上的住客——人类将连同地球这一生态体系一同灭亡。因此，人类要想获得进一步的文明，就必须将自己的历史纳入一种新的自然观和世界观之中，当然，这不是浪漫式的回归自然，而是在生态学上采取必要的步骤以迈向自然。
莫尔特曼尝试用中国的阴阳观念来解释这种自然观和世界观，他认为在男性化的、索求的、侵略的、理性的和分析的阳性时代之后，该是女性的、保护性的、容易接近的和综合性的阴性时代。阳的行为与自我有关，阴的行为则与自然相协调。两者的过渡应当自然、文雅而轻盈。“一阴一阳谓之道”意即阴退阳进，阳隐阴显，交互作用，循环不已。人类要想继续生存下去，就再也不能将自然合并到人类的历史中去，恰恰相反，必须把人类的历史归纳到地球的生态循环之中，要在人类文化与大自然之间寻求和谐，要在人与宇宙、人与自然之间保持张力与协调。莫尔特曼特别指出，人类中心主义的实质在于人要打破人、自然、上帝三者之间的均衡协调关系，人试图毫无节制地谋求权利，进而支配自然、征服他人、统治世界，成为酷似上帝的上帝。但人终究是有死者、必死者，而不是万能不死的上帝。为此，莫尔特曼对《圣经》创世纪一章二十六节做了新的解释。上帝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照我们的样式造人，使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全地，并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虫。”莫尔特曼认为，这里的管理决不是支配，而是指人要像园丁一样栽培和保护地球。人不应当认为自己是与自然相对立的高高在上的主体，也不应当把自己看作是上帝，或竭力成为上帝，因为人本质上是自然的产物，生活于尘世之中。因此，人类避免提前死亡的惟一出路是：消除试图雄踞万物之上成为上帝的高傲野心，放下手中的征服之剑，溶于他人、自然、社会、上帝之中。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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